



在讲述明代的任官途径时,曾提及有少数“充场儒士”不必就读官学就能考科举,但多数童生仍须通过“童子试”(童试)取得生员资格,进入地方官学就读,才能更进一步考科举。
童试俨然是小规模的科举,要经过县试、府试和院试三道关卡,有些学子在此阶段就屡屡受挫,终其一生未能参加科举。不过在明代中期,官衔和考试资格都可以用钱买得,童生只要花费几两银子便可以参加院试,没有钱寻求知名人士引荐的童生则不容易被录取。湖州府长兴县(今浙江湖州长兴)的生员曾作一首讽刺诗:“湖州有一舅,乌程添一秀。”暗指某生倚靠妻舅的权势入学,所以当时的读书人将府试称为“府关”,有幸通过这关,要成为生员就像拔草一样简单了。
自洪武二年(1369年)朱元璋诏天下设立学校起,地方官学的建置在洪武朝已趋于完备。各个地方官学招收的生员额数有定,而生员又依学问高下分为若干种:在正额内录取的生员,每月可以领取官府发放的廪食,称为“廪膳生员”(廪生);额外增收的生员称为“增广生员”(增生),虽然没有廪食可领,但可以递补廪生缺额;后来愈收愈多,增生之外,又再增取的生员称为“附学生员”(附生);附生之后,还有青衣生、社学生(发社)等名目。
绍兴府府学图,出自《康熙会稽县志》
虽然正额有限,但为了笼络士子的心,正额之外的生员则没有定额。成化年间的礼部尚书姚夔(1414—1473)曾经想管控生员数量,结果引起读书人的不满,京师有首歌谣唱道“和尚普度,秀才拘数。礼部姚夔,颠覆国祚”,就是反对生员须像和尚领取度牒一样,由朝廷制定总额。据明末清初儒学家顾炎武(1613─1682)估计,明代晚期全国的生员约有五十万人,占总人口数的千分之四至千分之五,数量十分可观。其实在明代初期,生员不但可领取廪食,还可减免徭役,但随着增设学校,滥收学生,才出现如此繁复的生员名目。所以朝廷亦设立淘汰机制,廪生入学六年以上、增生入学十年以上仍不通文理的,就要被罚充为吏员,其余则会被革黜为民。
地方官学虽然属同一层级,但教官的名称与俸禄仍有些差异:府学教官称为“教授”(从九品),州学教官称为“学正”(未入流)
,县学教官称为“教谕”(未入流),而每个官学都有辅佐教官的“训导”。现代教育制度有训导主任、大学教授的称呼,大约是古代制度的遗绪。明初的儒学教官大多由地方上征召的儒士担任,先试职三年,有功才实授官职。科举制度稳定实施后,教官则多由会试落第的举人担任,他们虽然教书,但不放弃准备科举,因为儒学教官是品卑俸薄的工作,他们总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更上一层楼。
地方儒学教官中,府学教授是流官中最低的从九品,月俸米五石,而州县学教官属于未入流的杂职官,礼部官员认为应当重视教育,特别制定他们的俸禄,州学学正月俸米二石五斗、县学教谕月俸米二石、府州县训导月俸米二石。然而,许多未入流的杂官月俸米有三石,相较之下,州县学教官与训导的俸禄并没有更高。所以教官主要的收入是来自生员接济,在学生多的地方,便能够过上不错的生活,一位晚明教谕王辅说:“别说教官贫困,我担任沛县教谕所积累的俸禄,以及生员的馈赠,也有六百金。”
朱元璋设立学校的目的,是延揽学者讲授伦理与圣人之道,教化人民的德行,渐渐摈除元代遗留的恶习,恢复传统礼俗。当学校成为培养科举人才的渠道时,教育宗旨难免被扭曲,由于德行难以作为评判的标准,学校多用读书、作文、写字等学业来考核学生,出题的范围也局限在传统经典。制式化的教学方式使儒学教育流于形式,教官虽贵为师长,却汲汲营营,缺乏教学热忱。
官学学生要修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且选择“五经”(《诗经》《尚书》《礼记》《易经》《春秋》)中的一经作为专门的研读学科,称为“本经”。学生每日清晨至教室向教官行礼,开始一天的课业。教官的授课教材包括四书五经、《大学衍义》《资治通鉴纲目》等儒家经典,不过“四书”中的《孟子》因为带有“民贵君轻”的思想,被特别删减过,删掉的部分科举不考,学子也不可读。至于苏秦、张仪等纵横家的著作,则由于内容“狡诈”,不鼓励阅读。
教官授课之余,学生每日要临摹名人法帖五百个字,学习九章算术之法,还须熟读《大诰》(朱元璋亲自编纂的刑典)与各种经史、律诰、礼仪,这是朱元璋钦定的必考题。每月的初一与十五是练习射箭的日子,学生两人为一组,各携带四支箭矢,射距初为三十步,最多加至九十步,射中的人可饮酒三爵。洪武十五年(1382年),朱元璋下令在各个官学的明伦堂左侧放置一块卧碑,上面刻着十二条官学的规矩,诸如尊敬师长、孝顺父母、求学不得懈惰、勿干预政事、莫轻起讼端等,告知生员在校规范。
生员一心追求举业,但想参加科举也得先经过考核。正统元年(1436年)起,各布政使司(省级的民政机构)下设有“提督学校官”
,专门监督地方儒学教育。提学官不仅检视教官的教学成效,还须照顾环境,若殿堂斋房有损坏,便要招募工匠来修缮。有句谣谚说:“提学来,十字街头无秀才。提学去,满城群彦皆沉醉。”这是指本来在外无所事事的生员知道提学官来了,纷纷回到学校装模作样,待提学官离去后便故态复萌。
可见提学官的主要任务是考核生员,在三年任内要对生员进行两项考核。第一项为“岁考”,除了患重病或父母丧者免试,其余生员都须参加。岁考成绩分为六等,名列第一等可以升级,即补廪生或增生的缺额,并获赏赐。而名列第二等也获赏,第三等不赏不罚,第四等受训诫,第五等要降一级,即廪生降为增生,增生降为附生,照此类推。若名列第六等,则处罚挑粪桶,然后革黜为民。第二项考核为“科考”,科考名列前两等者称为“科举生员”,取得乡试资格。
依照岁考的黜陟(官职的升迁或降黜)制度,应当定期淘汰许多生员,可是这项制度并未落实。怠惰的地方官不愿亲自测试生员,有些提学官则怕远行劳苦,根本懒得巡历各地方官学,只依据地方官学上报的资料来评判,而这些资料往往又是乡里富家子弟勾结书吏所做的假资料,造成考核全盘失实。
入学多年的生员若仍学无所成,就要被充为吏员,但这样不光彩的结局绝非学子所心向,要往更高的社会阶层流动,其主要的途径是科举。除此之外,自洪武十五年(1382年)起,年龄二十岁以上,资质良好、容貌端庄的生员,每年还可以参加礼部的甄选,称为“岁贡”,通过后就可以进入国子监学习。
国子监的学生在明代初期备受优遇,地位如同进士,因此成为国子监生,也不失为一个向上流动的途径。
国子监古称“太学”,明代的国子监有两所,最先设立的是南京国子监。由于朱元璋将故乡凤阳立为中都,因此凤阳一度设有国子监,直至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才撤除。永乐元年(1403年)起,北京才设立国子监,从此南、北两监成为定制。在国子监就读者,享有丰厚的待遇,不仅可以领取朝廷供给的米粮,皇帝会在新年时赏赐布帛、衣裳,于正旦、元宵等各节日还赏有节钱。
经由岁贡选拔进入国子监的生员称为“贡监生”(贡生),复试后再依学力高下分入六堂(相当于六层阶级)读书,如果考试不中,不仅自身要受罚,原乡的儒学教官也要被罚俸。洪武十八年(1385年),礼部上奏要将考试不中的贡监生罚充为吏,朱元璋没有同意,宽容地答复道:“人的资质有高下之分,所以学习的成效也有快慢之别,还是让他们回去国子监继续读书,考试仍不中再处罚吧。”
洪武二年(1369年),朱元璋曾询问国子监生是否修习骑射,监生答复不熟练,朱元璋责难道:“古代的学者,文足以治国,武足以戡乱,所以能出将入相,安定社稷。如今天下承平,你们虽然致力研习文学,但怎么能忘记习武呢?”翌年,朱元璋命工部制作弓箭器材,下诏国子监与地方儒学每个月初一与十五都要考箭术。但这项政令在国子监未被严格遵行,过了一段时间,连练习射箭的场所都被废弃,初一、十五便成了国子监生的假日。
国子监生的作息是严谨而规律的,每个月除初一与十五休假外,其余的时间都要背书与听讲。每日须在讲诵簿上书写当日诵习的内容,并习写一幅字,每幅字的规格是十六字十六行,字体要端正,但不局限风格,王羲之、欧阳询、柳公权、颜真卿等名家书法皆可。每三日要背书一次,每次须读《大诰》一百字、本经一百字、“四书”一百字,不仅要熟记,还须通晓义理。每个月要作文六篇,包括本经两篇、“四书”两篇,其他奏章、判语、策论等公用文书任选两篇。监生在校时,应尊敬师长、维护环境清洁、保持衣着整齐,课堂上不可喧哗,不可擅离学校,连厨房的餐饮好坏都不许恣意评论。此外,还得轮流担任值日生,掌管人员出入状况。
国子监设祭酒(主持祭典礼仪,职位类似校长)、司业(辅助祭酒,掌儒学训导之政)各一名。另有一个名为“绳愆厅”的训导机构,其办事的官员称为“监丞”,负责管理师生秩序,凡是不打扫卫生、不遵守学规的,都会被登记在“集愆册”上,如果再犯就会被竹棍责打。洪武三十年(1397年),朱元璋向监生们说道:
恁学生每(们)听着:先前那宋讷做祭酒呵,学规好生严肃,秀才每循规蹈矩,都肯向学,所以教出来的个个中用,朝廷好生得人。后来他善终了,以礼送他回乡安葬,沿路上着有司官祭他。近年着那老秀才每做祭酒呵,他每都怀着异心,不肯教诲,把宋讷的学规都改坏了,所以生徒全不务学,用着他呵,好生坏事。如今着那年纪小的秀才官人每来署着学事,他定的学规,恁每当依着行。敢有抗拒不服、撒泼皮、违犯学规的,若祭酒来奏着恁呵,都不饶!全家发向武烟瘴地面去,或充军,或充吏,或做首领官。
朱元璋虽说的是凤阳方言,但要传达的意思很清楚,就是要全体师生遵守学规,若有不听从的,全家都要被连累。这般恫吓的话一点也不假,早在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有个名为赵麟的监生诽谤师长,朱元璋就命人在国子监前面立了一根长竿,把赵麟的头砍下来挂在竿上。这根长竿竖立了一百二十五年,直至正德十四年(1519年),自封“威武大将军”的武宗朱厚照(1491—1521)南巡,在微服出巡时看见这根长竿,觉得很奇怪,问了左右的人才知道此为太祖枭令有罪监生之用,武宗便调皮地说道:“他们岂敢犯朕的法令?”随后他便命人拆除了。
有次朱元璋微服出巡,见到一名监生正要进酒坊,便前去与他攀谈,问监生是哪里人。监生不知眼前的人是皇帝,答道:“重庆府人。”朱元璋遂出了一道对子:“千里为重,重水重山重庆府。”监生应道:“一人成大,大邦大国大明君。”朱元璋又惊又喜,再命他赋诗,监生吟道:“寸木元从斧削成,每于低处立功名。他时若得台端用,要与人间治不平。”这首诗是比喻自己尚未受到重用,将来必有一番作为。朱元璋心里高兴极了,付清酒钱,告别监生。隔日朱元璋召监生入谒,监生还不明所以,直到朱元璋笑着对他说:“你可记得昨日与天子喝过酒吗?”监生这才恍然大悟,惶恐请罪。朱元璋不治他的罪,反任命他为管理地方刑事的按察使(正三品)。
监生流连酒坊是不被允许的事,这则皇帝与监生巧遇的故事大概是虚构的,但洪武时期的国子监生确实备受信任,拔擢为户部主事(正六品)、监察御史(正七品)等高级文官者不在少数。国子监生除了读书,也常被交付各种任务,如学习翻译外文、丈量田亩、核定赋税、清查黄册(户籍册)、修治水利设施、纂修历法等。可见在体制尚不健全的明初,监生具有高度灵活的机动性,可随时供皇帝派任。
至明代中期以后,文官制度渐趋完备,任官大多要求进士资格,国子监生不再具有任官的优势。加上景泰年间开放捐纳,百姓只要上缴米麦,便可进入国子监就学,国子监内出现大量素质甚差的学生。竟有监生写不出一篇像样的文章,在试卷上答道:“因怕如此,所以如此。仍要如此,何苦如此。”令人啼笑皆非。
多数监生只想捞得一官半职,无心于学业,国子监里人浮于事的情形下,有些监生到了五十岁还是没出路,被裁退回乡,便有一首嘲讽诗写道:“五十余年做秀才,故乡依旧布衣回。回家早去养儿子,保了贤良方正来。”明代除了科举,仍保留荐举制度,诏举为“贤良方正科”即为八品官,所以这首诗的意思是说,早知道监生当官这么困难,还不如早点回乡试试看荐举。
国子监生的任官流程图,据《明史·选举志一》制图
国子监生初授的官职多为地方上的首领官(掌管衙署内部事务的官员)、佐贰官(辅佐地方长官的官员),官品在九至七品之间。因此,许多监生仍不放弃举业,期盼取得进士资格,获取更高级的官职。但监生在两京读书,不便回乡就考,朝廷遂准许监生就近参加顺天(今北京)乡试或应天(今南京)乡试。
洪武十七年(1384年),即科举复办的那年,朱元璋知道不少监生高中举人,高兴地要礼部官员至监生的家乡张榜,说:“在京乡试,多有取中的国子监生,为他肯学,所以取中。似这等生员,好生光显他父母,恁礼部出榜于原籍去处张挂,着他乡里知道。”后来为了不剥夺南、北两京士子的录取名额,朝廷另外专为监生设立保留名额,称为“皿字号卷”,“皿”即是取“监”字的下半部,作为代号。
总而言之,明代的官学教育有地方官学与国子监两种,唯有少数充场儒士不须经由官学就能参加科举,此外,大多数士子仍须取得生员身份,进入地方官学就读才能参加科举。在地方官学表现优异的生员,有机会通过举贡的方式进入国子监就读,国子监生在明初备受器重,授职与升迁相对容易,成为科举之外另一个不错的选择。但随着文官制度渐趋完备,以及开放捐纳入监,监生的优势不再,面对宦途壅塞的困境,许多监生又回到了科举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