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子监与各级学校统称为“官学”(或称“儒学”),顾名思义,就是由官府兴办的学校。除此之外,朱元璋多次下令全国设立“社学”。社学是一种民间兴办的学校,招募十五岁以下的子弟读书,讲授礼俗、律令等内容,美其名曰使幼童沐受儒家文化的熏陶,其实也是宣传政令的一种形式。从官方的政令中发现,朝廷屡屡要求地方重建社学,可推测社学并不成功。有些地方官失职,让酷吏收取费用,强逼民众入学,失去了兴学的美意;有些地方则受限于经费短缺,设立不久后学校就废弃了。
若以科举入仕为目标,作为预备教育的蒙学,主要以宗族兴办的“族学”或私人兴办的“塾学”为主,尤其又以族学最具代表性。宗族领袖会将一部分族田的收入作为兴学之用,因为让族人入仕为官是维系宗族势力最好的方法,所以就算是经商之家,也会培养一两名子弟学习文理,准备科举。也有些富裕的家庭自行聘请塾师来家中指导,或者由具备文学涵养的长辈直接教导,这在文风鼎盛的江南相当常见。族学一般只收纳宗族成员与近亲子弟,课堂人数在十人左右。既然有教育族人的目的,自然就不太需要烦恼学费,良好的族学拥有完善的膳宿制度,饮食、课桌、文具、衣物等必需品一应俱全,表现优秀的学生另有额外奖励。
童蒙教育依程度分成“蒙馆”“经馆”两种,前者是提供识字、生活知识一类的基础教育,后者则是为了参加科举而设。授课时间依学生而有所不同,农家子弟只能在农闲的季节上课,这种课程被称为“冬学”;不受农事时间限制的蒙学约在三月开学,秋季结束,亦有在冬季结束的。例如,清代中期一本名为《训蒙条例》的蒙学教材指出,为了使童子定心读书,建议从正月十五开课至十二月二十五结束,这期间除扫墓祭祖、缴税纳粮时暂停上课外,其余十个月的课程不宜中断。当然,这也仅是理想规划,大概只有富贵家庭才能达到如此完善的教育目标。
蒙学教育每日上课的时间和农业社会的作息一致,除了少数在夜间外,大多是从日出到日落。《易经》记载:“蒙以养正,圣功也。”这是说当万物初始的时候,将其引导至正确的方向,是一件睿智的事情。童蒙教育也是人格培养的基础,所以特别讲究礼仪,要求学童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落实经典上的礼制,其次才是传授知识。授课先从识字开始,读《三字经》《千字文》等“小学”读物,教师分段讲解大意与生字,有时在木片上写几个生字,悬挂在墙壁上,像单字卡一样让学童反复练习。每日放学前,学童须抄写及朗诵今日学习的文章,复习过后才准放学。这些读物多带有韵脚,利于学童朗诵,即使当下不能理解也无妨,趁着记忆力好的时候先背起来,待年纪稍长,便能融会贯通。
《新编对相四言》书影,出自香港大学出版社
学童稍微识字以后,便开始学习写字,临摹唐代颜真卿、柳公权等名家的字帖,体会他们的心境。字如人品,一点一画务必庄严方正,绝不能轻佻,而纸张剪裁应当不偏不倚,磨墨则不宜急躁,书法的每个环节仿佛都蕴含着为人处世的哲理。若将来成为一位学行兼优的名士,只字片纸都会成为人们争相收藏的翰宝,所以书法是蒙学教育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明代初期,用人强调实学,科举答题不拘格式,只要能根据儒家经典作答,写成散文或对句都没有关系。大约在成化晚期,科举考试的应答形成了严格的公式套路,称为“八股文”。相传八股文的流行与一位名叫王鏊(1450─1524)的官员有关,在王鏊纵横官场之际,他擅长的文体受到朝野一致推崇,逐渐变成一种作文楷模,最后成为科举的定式,所以明代中期以后的科举考生不但须熟读儒家经典,还要遵守八股格式。蒙学教育也特别注重作文,一个有志于科举的学童,五岁学习写字,十一岁左右就要熟背四书五经,开始作八股文,在他考中进士之前,每一次应试都离不开八股文。
宋代与清代科举皆有诗赋,清代测验的诗称为“试帖诗”,比起古诗还是有些不同,倒与八股文有几分类似,皆有很严格的格式,除了押韵、对仗,还要把题目里的若干字填进诗里面才算合格。因此,明清时代的蒙学课程中有一堂专门的“对课”,学习对对子,先从简单的词句开始,例如教师说“天”,学生答“地”;教师说“猛虎”,学生答“神龙”。掌握技巧后,便逐渐复杂起来。为了帮助学生作诗应对,市场上出现了《七家诗》等诗歌模板。
明代科举虽不测验诗赋,童蒙教育难道就不学诗了吗?倒也不尽然。思想家王守仁(号阳明子,1472─1529)认为诗歌可以帮助学童抒发情感,对学习发声也有帮助。并且《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之类的幼学教材都带有韵脚,以利幼童记诵,《幼学琼林》甚至是骈文对句,这些教材都是创作能量的积累。可是家长总认为学诗是妨碍举业的歧途,禁止学童沉溺其中,浙江文人薛冈替人作书序时就写道:
现在的诗人看不起科举,不是真的看不起,其实是考不上。而现在考上科举的人又有作诗会妨碍科举的说法,这些都是因为个人好恶所产生的偏见。我小时候准备考科举时也喜欢作诗,教师却以妨碍科举为由,禁止我作诗,我只好偶尔偷偷地写一些。其实读书与作诗就像是风声与雷鸣交互激荡,掌握了方法就能互相贯通。
薛冈的经历想必是许多读书人的缩影,不少学子在幼年时已能写出令人激赏的诗词,却不被师长鼓励,待年长时回忆起当年情景,不免会有所感慨。作诗不仅是才华的展现,也是一种生活情趣,诗词可化为情感宣泄的出口,且容易引发士人群体的共鸣。许多人在举业无成后,寄托于诗艺,举办诗社交游,打造出一个独特的文艺交流圈,在其中寻找另一种人生目标。
明代文官向来视武官为莽夫,抗倭名将戚继光(1528─1588)之所以能够与文官往来酬对,正是因为他幼时就喜爱读书,能够写出风格豪迈的诗句,人们认为他的文采与当朝最有名气的文人王世贞(1526—1590)、汪道昆(1525—1593)不相上下,尊其为“词宗先生”。不只是武将,连商人群体中也有一派擅于作诗的“儒商”,借由文学创作,打破士商隔阂,提升商人的社会地位。可见诗词虽然在蒙学中不被鼓励,但并不减其在社交活动中的重要性。
蒙学的教师通常有一两位,教导班上年龄各异(约五岁至十五岁)的子弟,遵循孔子“因材施教”的理念,根据学习进度而调整课程。优秀的教师以有效学习为目的,授书内容在精不在多,假如学童每日能学习两百字,便只教一百字,避免学童产生压力。有些教师把简单轻快的诗歌汇编成书,在学童倦怠时,让他们朗诵诗歌,恢复精神。
要将好动的幼童调教得知书达理,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清代初期的小说家蒲松龄(1640─1715)科举屡屡落第,长年执业于教馆,写了好几篇抱怨的诗文。例如,他在《教书词》中写道:“教几个村童赛如猴精,白日里费尽心机,到晚来依旧蒙憧,《三字经》嚎的俺喉咙疼。”又在《塾师四苦》里写道:“人言教书乐,我道教书苦。”为什么教书苦呢?蒲松龄列举四个理由:一是工作时间长,上课又劳累;二是教书环境差,教室与桌椅不备;三是生活居所破陋,枕席与蚊帐残破不堪;四是膳食粗糙,经常吃青菜豆腐。约同时期的书画家郑燮(号板桥,1693─1766)也写了一首《教馆诗》,生动地描述了他考中科举前,在教馆的悲惨生活,诗云:
教馆本来是下流,
傍人门户渡春秋。
半饥半饱清闲客,
无锁无枷自在囚。
课少父兄嫌懒惰,
功多子弟结冤仇。
而今幸得青云步,
遮却当年一半羞。
郑燮形容塾师是“下流”的工作,客寄在他人屋檐下过着惨淡的生活,活像是没有枷锁的囚犯。若教学轻松,家长嫌他懒惰;功课多的时候,又惹得子弟不高兴。幸好他考中科举,才可以脱离这种令他感到羞愧的生活。
除非有幸获聘至豪门巨贾之家,否则明清时代的塾师待遇大多不尽如人意。每年收入依学生多寡、塾师资历等标准,有着不小的差距,少者不到十两,多者则达五十两。多数塾师大概都如蒲松龄、郑燮一般,只能勉强维持温饱,教课之余,还替人署婚书、写状子、打官司,多赚取一点业外收入。
因此,读书人绝不会把塾师当成一种向往的志业,固然有些名士被礼聘到家塾执教,但许多塾师都是由还在考科举的士子兼职。只有自知再也考不上的生员,实在不得已了,才把教书当作一种职业。万历年间的福建文人谢肇淛(1567—1624),在笔记《五杂组》里写道:
现在读书时固然常常看到不认识的字,但就算是平常的字,也有许多人会读错,尤其是音调的第三声和第四声很容易混淆。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小时候教书的塾师是村里的学究,传授了不正确的知识,学生长大之后也难以改变了。读书人写了几篇八股文以考取科举,对于儒家的经书典籍都弃置不管,谁还会去费力探讨呢?即使知道一两个不对的地方,可是周围的人都流传着错误的读音,就看不到改正的情形了。
“学究”是科举中“学究一经”的简称,指精通一种经书的意思,后来也泛指儒生,在明清时代则有浅陋迂腐的负面含义。谢肇淛的这段话,说明许多塾师的学问不佳,传授不正确的知识,反而误人子弟。
晚明的笑话掌故集《解愠编》记载了不少教师才疏学浅的讽刺故事,其中一则是主家以五十石(等于五千升)谷物为束脩聘请塾师,约定每误读一个字就扣谷一升,一年结算下来竟全部扣光了,不禁令人莞尔,这大概是瞧不起塾师之人所编撰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