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武元年(1368年),年届不惑的朱元璋(1328─1398)在应天(今南京)登基,大明王朝迎来第一个春天。连日的阴霾,在登基大典这天一扫而空,温暖的阳光洒落在朱元璋的肩上,当他行告祭礼仪的时候,晴朗的天空看不见一朵乌云,观礼的人们都露出愉快的面容。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正要开始。此时王朝尚未一统,元顺帝(1320─1370)的势力盘踞大都(今北京);四方仍不时传来水灾、旱灾的消息;许多人民流离失所,未能回到家乡耕垦,又或者返乡后,发现原来的田地已被占据,为此朱元璋下令:“因为躲避兵乱而离开家乡的人民,若田产已被有力之家耕垦,官府应给予附近的荒田让原本的田主耕种。至于其他的荒田,也应允给人民耕作,并免除他们三年徭役(每年的义务性劳役)。”
因天灾导致无法缴纳税粮的农民,朱元璋不但免除了他们的税,还向他们借贷米粮。官员若是隐匿灾情,或是怠慢救荒进度,被朱元璋知道了,无不处以重刑。出身贫困的朱元璋,想起从前目睹百姓饥寒交迫、几欲求死的惨况,心中总充满无限悲痛。所以,他的思绪比许多读书人更清晰,他要求官员别像迂腐的儒者那样高谈阔论,当务之急是开辟耕地、减轻赋税与徭役,使民休养生息、户口增长。
朱元璋一方面安顿百姓,一方面也急着招揽人才。他征求天下贤才到京师(今南京),安排他们担任地方官,又听说有些学问渊博、才德兼具的高人对新政权心存顾虑而隐居山林,朱元璋特地请官员前去访查,邀请他们出仕。其实这些人是没有选择的,倘若拒绝朱元璋的好意,就是犯了“寰中士夫不为君用”的刑法,要被杀头、抄没家产。江西有位名为夏伯启的儒士,不愿意出仕,竟将自己的手指剁掉,朱元璋对此很不高兴,便找借口将他给杀了。另一位名为杨维桢的老儒,是元代的进士,当明代官员找到他时,他哀求道:“哪有行将就木的老妇,又要梳妆出嫁的呢?”当时杨维桢已经七十多岁了,仍被召集去编修礼乐制度。
朱元璋又派大将军徐达(1332─1385)赴济宁(今山东济宁),务必要将孔子五十五代嫡长孙孔克坚(1316─1370)请出来做官。孔克坚称病不出,让儿子孔希学代替,朱元璋怀疑生病是推托之词,又传了敕谕:“天命所在,凡人不应违背。听说你身体不适,是真的吗?若没有疾病而装病,是不可以的,你再思量一下吧!”孔克坚只好跟着徐达回京城。不久,朱元璋在谨身殿召见孔克坚,对他说:
尔年虽未耄,而疾婴之,今不烦尔官。但尔家先圣之后,为子孙者不可以不务学。朕观尔子资质温厚,必能承家,尔更加诲谕,俾知进学,以振扬尔祖之道,则有光于儒教。
《太祖实录》这段典雅的记载,是经过史官润饰的文字,孔克坚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将原话记了下来,当时的对话,颇为生动。原来朱元璋召见他时,先是问道:“老秀才,近前来您多少年纪也?”孔克坚回答:“五十三岁。”朱元璋又说道:
我看您是个有福快活的人,不委付您勾当,您常常写书与您的孩儿,我看他资质也温厚,是成家的人。您祖宗留下三纲五常垂宪万世的好法度,您家里不读书是不守您祖宗法度,如何中用?您老也常写书教训者,休怠惰了。于我朝代里,您家里再出一个好人呵不好?
朱元璋不强求孔克坚当官,只要他读书立榜样,又赐给他一栋宅、一匹马,每个月给米二十石,约相当于四品官的薪俸。
孔克坚深受感动,后来在谢恩的奏疏中提到要将皇帝讲的话详细写成文章,表彰于后世。朱元璋听了非常高兴,命官员传话:“道与他,少吃酒,多读书。”于是,这几段带有凤阳方言特征的口谕全被孔克坚抄下来,刻在山东孔府的石碑上,朱元璋务实豪爽的个性也由此可见一斑。
除了广求天下之才,朱元璋又在洪武二年(1369年)命工部增筑国子监(原名国子学)的学舍,他说:“朕在困顿疲惫的时候,仍首先想到设立太学,招聘儒者来教育学生。现在已经聚集众多学者,校舍变得拥挤,不足以生活。所以令工部增修,必定要盖得明亮宽敞,使讲习、休息都有足够的空间,期盼培养出通达事理的人才。”
同年,朱元璋又下令各地方政府设立学校,延揽儒者讲授圣人之道。除了使百姓革除前朝蒙古人的风俗,恢复旧有的礼制,此举也与设立国子监的目的相同,皆是建立培训人才的机构。一如历代的统治者,朱元璋告诉天下臣民:“农业是衣食的根源;学业是求得学问的渠道。”他要求官员善尽督导之职,使百姓勤奋于农业、学生不要怠惰于学业,当百姓丰衣足食、通晓道理后,国家也就步入正轨了。
国子监位于京师,是中央成立的学校,等级属于最高级,而各地方的学校,则依照明代的三级行政制度,设有府学、州学、县学,其学力均属同一等级。《明史·选举志》写道,科举必定经由学校,而从学校起家可不一定经由科举。学校有两种,第一种是国子监;第二种是府、州、县学。府、州、县学的学生进入国子监,就可以得官,没有进入者不能得官。这段记载的意思是说,考科举的人一定是通过地方学校考试的生员(俗称“秀才”),不过生员要当官则不一定经由科举,进入国子监后,也有机会被授予官职。
事实上,“科举必定经由学校”这句话不尽正确,《明史》是许多学者合力编写的,难免会出现一些矛盾之处。《明史·选举志》后面又说道,读书人没有进入官学者,称为“童生”。到了举行乡试的年份,偶尔收一两名资质特别好的,通过官学三场考试,就可以与生员一起入场考乡试,称为“充场儒士”。这就是没有经过学校就直接参加科举的情况,但毕竟不是主流,人数也相对较少。
入仕为官最主流的渠道就是科举制度。自隋代创立该制度后,近八百年来知识分子与王朝被紧密地维系在一起,通过层层选拔,最优秀的人才得以参与政府的运作。当学校制度确立后,朱元璋随即在洪武三年(1370年)开科取士,诏书略载:
朕现在一统天下了,才与老百姓共享太平日子。担心官员任用不当,会对百姓有害,但愿有贤人君子来为民服务。从今年八月开始,特别设立科举,以招纳胸怀才能、持守正道的人士。谋求通晓经学、品德端正、博古通今,文采和品质皆好、名声与实学相符之人。其入选的,朕将亲自测验他,观察他的学识,评定他的名次,任用他为官。有才学出众的人,便大力擢升,使全部官员都经由科举选用,非科举之人,不能为官。那些不务正业、急于求取名利之人,自然会改正他们的行为。
洪武三年八月初九开始举办乡试,三天考一场,共考三场,预计在全国各地录取五百一十人,但若某地的人才特别多,则可不拘泥额数,多录取几位。考中的士子,翌年赴京师参加会试,廷试(或称殿试)则由朱元璋亲自测验,最后录取了一百二十人。较为特别的是,有三名高丽(今朝鲜半岛)人来应考,不过只有一位名为金涛的考生中式,授山东东昌府安丘县丞。但由于不通华语,三人皆请求返回高丽,于是朱元璋给予他们丰厚的路费,遣派船只载送回高丽。
科举制度原定三年一举,然而天下初定,官多缺员,迫切需要人才,因此从洪武三年开科后,接下来连续两年也都有乡试,但不举办会试,中式的举人直接到京师等候任官。直至洪武六年(1373年),朱元璋告诉中书省(明初最高行政机构,统领六部)的官员:
朕设立科举,是要求得天下贤才,谋取通晓经书、品行端正、文采与品质都好的人士来任用,现在官员所选取的多是缺乏经验的少年。观察他们的文辞,感觉有些能够有所作为,但到了任用的时候,能把所学付诸实践的人却非常少。朕是真心要招纳贤才,却换得不切实际的文藻,这不是朕求取贤才的本意。现在各地的科举应当暂停,另外再吩咐官员推荐贤才,务必以有德行的人士优先,文采则是其次。或许可以使天下的学者知道方向,使读书人回归到学习的基本精神。
科举暂停之后,朱元璋又将求取人才的方向改回“荐举”,这回他要求“德行第一,文采其次”,锁定聪明正直、贤良方正、孝顺努力、通晓儒学、德高望重的人,把他们征集到京师,按年纪给予官职。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授官对象大多是四十岁以上的人士,人数达三千七百多名。至于前几年考中的年轻举人们,都被送入国子监接受再教育了。
科举制度暂停近十年后,朱元璋在洪武十五年(1382年)命令礼部办理重开科举事宜,要各地方学校准备,并于洪武十七年(1384年)八月举办乡试。规则与第一次相同,皆为三天考一科,共考三科,往后每三年一举,考试的年份称为“大比”。中举的士子可获得路费补助,翌年二月赴礼部参加会试,会试的科目与乡试一样,会试中者,三月再参加廷试。
明代读书人任官有许多途径,明初急需人才,故朱元璋多次命官员“荐举”人才。自科举制度稳定实施后,举人、进士成为官员的主要来源,没有获取更高功名的生员,也能经由礼部选拔成为国子监生,谋得一官半职,称之为“举贡”。此外,还有一种称为“吏员”(又称“杂流”)的任官途径,是考核各级机构中的胥吏,将其升为官员。
科举、荐举、举贡、吏员是任官的四种途径,明代初期四种任官途径都被同样重视,到了明代中期以后,却只重视进士出身,既不流行荐举,举贡所授的官职也是属于较为低阶的。至于胥吏的地位就更加低下了,其早在洪武四年(1371年)就被朱元璋批评心术已坏,不许应科举。
成化年间,甚至有吏员经过考核等待任用,但过了十二三年都没有被授职。如此看来,想要当官最妥当的方法就是考科举了,接下来将告诉大家该如何考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