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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序
明代当官的酸甜苦辣,都在这里了

明代中期,许多江南的家族以务农起家,之后转向经商,累积了可观的财富,便鼓励子弟进学,往仕途方向发展,南直隶松江府上海县(今上海浦东)的陆氏家族就是典型的例子。陆深的父亲陆平继承了家族的贸易生意,长年远游经商,而陆深的兄长陆沔便扛起家计,主持家中的农牧产业。陆家将科举的希望都放在了陆深身上,因此陆深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其文章与书法在乡里颇有名气。

弘治十四年(1501年),陆深应乡试,其中策论出了一道时事题:“宗室日繁,而禄入不继。”陆深以“恩义”立说,认为皇家若无力泽被后世,则应当以义断恩,果决地裁省经费,过分的恩泽对宗室不是好事。此论点获得主考官的激赏,陆深被评定为解元(乡试第一)。陆深所在的考区为南直隶应天府(今南京),是全国最大的乡试考场,亦是江南英才汇聚之处,能够考取第一,实属不易。

弘治十五年(1502年),陆深入京参加会试,结交了几位年纪相仿的朋友,包括名列“吴中四才子”的徐祯卿,此后两人经常互相切磋诗文;另一位好友名为严嵩,此人在嘉靖晚期担任内阁首辅,与其子严世蕃联手把持朝政,权倾一时。不过当时三人皆榜上无名,严嵩遂与陆深相约下次再来。三年后,三人俱高中进士,且皆列名二甲,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

殿试结束后,还会进行一项考核——在三百余名进士中拔擢约三十位文采出众之人,任命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实习,储训为朝廷未来的重臣。馆选庶吉士的工作,一般由内阁大学士主持,但孝宗对其中两位进士特别感兴趣,派了宦官去打探,一位是陆深,另一位是徐祯卿。宦官向孝宗回报,徐祯卿相貌不好看,所以孝宗只钦点了陆深为庶吉士。

明代中期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惯例,要成为内阁大学士,必须先经过翰林院培养。换言之,在翰林院任职,且学问极好的陆深,仕途理应平步青云,但他性格刚直,不愿与宦官刘瑾沆瀣一气,因而遭外放至南京担任闲差。刘瑾伏诛后,陆深才有机会回到京师(今北京)任职,先后担任国子监司业、祭酒,并充任经筵讲官。

嘉靖八年(1529年)三月,陆深为世宗讲《孟子》时,讲纲被大学士桂萼擅改,陆深非常不悦。其实大学士本就有权审定讲纲,因为经筵是隆重的场合,适合讲古圣先贤的美事,不宜宣讲过于激烈或不吉利的内容。世宗认为桂萼并没有错,陆深却坚持己见,上疏主张讲官应当阐述自己对经典的见解,不可沦为阁臣之口,否则官员有事不敢言,皇帝就容易遭到蒙蔽。世宗读了陆深的奏疏,批评他险诈,以不敬为由,将其谪贬至福建担任延平府同知。

《孟子》虽为儒家经典,但涉及“以民为贵”的思想,讲学若有不慎,犹恐触怒皇帝,讲官大多不敢畅言。可是陆深选读的片段“伊尹以割烹要汤”讲述的是商朝建立前夕,本为厨师的伊尹利用烹调的机会接近君主商汤,后来成为重臣。这并没有宣扬“民贵君轻”的内容,为何世宗会批评陆深险诈呢?

原来世宗继位皇帝的过程,并不是常见的“父死子继”,而是采取“兄终弟及”制。孝宗传位给武宗,武宗没有子嗣,内阁大学士遂挑选了武宗的堂弟入继大统,因此衍生了一个问题:继位的世宗该认谁作父?多数官员认为世宗继承了帝位,就应该称孝宗为嗣父;少数官员则主张继统不继嗣,世宗的生父不变,只需认孝宗为伯父。桂萼属于后者,称了世宗心意,升迁的速度极快。显然,世宗认为陆深是借讲学一事暗指皇统问题,所以斥责他不敬。

这场风波被称为“大礼议”,世宗在登基后的前几年,屡屡因此与朝臣产生矛盾。规模最大的谏诤行动发生在嘉靖三年(1524年)七月,两百余名官员集体于左顺门外伏跪、哭号,世宗命司礼监太监劝离,但群臣不理会劝阻,反而愈哭愈大声。世宗一怒之下,将他们逮捕治罪,四品以上官员停俸,五品以下官员处以杖刑,有十六位官员被打死。自此以后,就很少有官员敢再上谏议论该问题了。

正德十六年(1521年),陆深因父亲逝世,回到家乡服丧,同时养病,直到嘉靖七年(1528年)才被召回京师。君臣抵牾最为激烈的时候,陆深虽不在朝堂,但必定对左顺门案有所耳闻,尤其是翰林院的同僚都受到了严厉的处分,陆深遂利用经筵的机会借题发挥。

或许是因为“伊尹负鼎”的隐喻仅提醒皇帝注意别有心机的官员,并未挑动到最为敏感的“大礼议”之争,所以陆深没有被严厉处分。他很快就从同知(辅佐知府的官职)转任提学官(主持地方教育的官职),接着又高升参政(辅佐布政使的官职),最后当到了布政使(地方的民政长官)。因政绩出色,陆深于嘉靖十五年(1536年)再度受到起用,先后担任光禄寺卿、太常寺卿、詹事府詹事等职,并扈驾南巡,至湖北视察显陵(世宗生父母陵墓)。在京任职四年后,六十三岁的陆深光荣地退休返乡。

陆深育有子女十余人,多因病早夭,只有一子一女长大成人。其子名为陆楫,自幼聪颖伶俐,读书过目不忘。陆深非常渴望陆楫能追随他的步伐,通过科举入仕,以维持家运。因此他提供各种资源帮助陆楫,经常将搜集到的书籍、试卷寄回家乡,并亲自挑选名师指导陆楫课业。但陆楫的文运不佳,陆深怀疑是家乡的文风不盛所致,所以用了一个巧妙的方式帮助陆楫。

嘉靖十八年(1539年),世宗立皇太子,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可用“恩荫”的方式,让一名家族子弟进入国子监就学,陆深选择让已有生员功名的陆楫入监。他认为陆楫有了北京的学籍,乡试从竞争程度较高的应天考场换至顺天考场,应当能获取佳绩,对家族也是一件好事。可惜陆楫始终未取得更高的功名,陆氏家族自陆深后,直至明朝覆灭也没有再出过一个进士,只有旁系的陆起龙考中举人,其余不过生员而已。

明代国祚二百七十六年,产生了近两万五千名进士,陆深作为其中一员,相较于同榜的严嵩,其影响力可谓微不足道。但陆氏家族的故事正是明代科举制度的缩影,许多江南的士大夫家族,本来以务农为主,当土地开发饱和、人口压力增大、收益难以维持家计时,便寻找新的出路,纷纷投入商业贸易,致富后鞭策子弟读书,期盼取得功名,以官僚身份的特权维持家声不坠。

然而举业(为参加科举而准备的学业)谈何容易?要参加科举,必须先接受官学教育与考核,许多读书人连最基础的童试(官学入学考试)都无法通过,朝廷为此开了一扇方便之门——捐纳制度,既可缓解财政压力,又可满足读书人的入学心愿,有不少人都是捐钱进入国子监后,才考中科举的。即使如此,像陆深这样年纪轻轻就高中进士的学生也宛如凤毛麟角。乡试录取的比例大约为三十取一,在陆深所处的时代,每次约取中一千两百人,他们还得与历年落第的举人一同竞争,最后只有三百余人能够成为进士。

陆楫虽然少习家学,展现了读书的天分,却无法达到父亲的期待,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考试除了实力以外,运气也是十分重要的。陆深乡试大发异论,正好与主考官的想法相符,所以被评为第一名。而陆楫亦是一位不落窠臼的人,他有一个著名的论点:奢侈可以带动消费,促进经济发展。倘若陆楫以如此标新立异的方式作文,大概不容易获得主考官的青睐吧!如何窥探出题旨趣,写出一篇令考官赞赏的文章,也是考生要面对的难题。

说到了运气,它可不仅是指考运,更包含了人生际遇。徐祯卿是有名望的才子,已经高中进士,却因相貌不佳,与庶吉士失之交臂;陆深的考运固然不错,但官运可就坎坷多了,先后经历宦官刘瑾乱政与“大礼议”余波,从清贵的翰林官谪迁至边区,所幸绝处逢生,在迟暮之年又回任翰林院。反观严嵩,虽无才略,却很会迎合皇帝,因此入阁成为首辅,长期把持朝政。可见在官场上,如何小心翼翼地侍奉皇帝,以及和宦官集团共处,是京官不可不学的求生之道。

以上由陆氏家族的故事,概略地介绍了明代读书人从求学、应举、任官至退休的历程,其中提到捐纳、国子监、恩荫、庶吉士、内阁首辅等词语,读者可能一知半解,但不必担心,后文会有详细的解释。明代读书人为了中式(科举考中)想出的各种千奇百怪的方法,以及在中式以后任官的酸甜苦辣,便是本书将要阐述的内容。

最后要向每一位协助本书的贵人表达由衷的谢意。暨南国际大学图书馆浩如烟海的馆藏,让我有机会寓目不少明代笔记史料,而唐立宗教授更赐示《馆阁旧事》《两闱类记》《大司马张海虹先生文集》《张待轩先生遗集》等珍贵材料,使我在举业的趣闻上能有较多着墨。至于制度史方面,大多是奠基于前贤的研究成果,包括吴宣德教授翔实的进士资料统计数据、伍跃教授的捐纳制度研究、汪维真教授的解额制度研究、林丽月教授的国子监生研究、滨岛敦俊教授的士大夫家族研究,以及邱仲麟教授关于试职、京官朝参、乡饮酒礼的研究,深受启发,不胜感激。

陈一中 e1fyIBkirBsImZhiyKRFzK3Sx3JLSyEklIpV2lAeki1GfZelk6pAhY68yqAuVy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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