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墟”的传言光怪陆离,永不见世的古玩器物,无不伴随着血腥灵异的背景。
从集中营焚尸炉残骸中清理出的银烛台、嵌着半枚弹头的军阀佩刀、文字狱中被查抄的禁书刻板、照人残缺且让每任藏主都离奇染病暴毙的铜镜……背负诅咒的邪物,跟暴力、犯罪或重大人道灾难有着千丝万缕瓜葛,正规拍场怕引发纠纷或迷信争议,会因伦理风险拒接,却成为地下渠道的“硬通货”。
这些都不是棠徽的目标。
立秋之夜的虎丘“夜墟”,有别于以往,是古瓷类文物专场。
从周家人手上失落近百年的麒麟八卦印,再度重见天日,成为拍品之一。
她只在修复的老照片上,见过这方瓷印的模样。
印者,符信也。中国传统文化里,印从诞生之初,就是权力和威信的象征。
麒麟八卦印,非金非银非玉,铸瓷为魂。
古老的姑苏瓷印,在宋元出现,清中期一度绝迹,民国曾有过短暂复苏,其后便是漫长的断代。它不似寻常瓷器,先雕刻泥胚再烧制成型,而是采用“烧制后刻”的技法,薄胎厚釉,在坚硬釉面上进行微雕。
瓷印独特之处,可拆分为阴阳双印,以八卦形合一;印纽为麒麟,印底刻九叠篆《璇玑图》,道教无色线编织结穗,系于印纽,暗合“金、木、水、火、土”五行,以及“东、西、南、北、中”五方。
窑有南北之分,北宋官窑称旧官,南宋为新官。麒麟印出自新官窑,是修内司专为皇室监制的押印,印面刻麒麟捧“御”字纹,仅用于标记供皇室私用的顶级官窑器物。因胎色殊异,可遇不可求,存世只此一枚。
它原本也不是周家所有。
上世纪四十年代初,烽烟迭起,山河动荡的岁月,此印被迫一分为二。阳印随原主顾氏全族流落海外,另半枚阴印,临危托于管家周氏,却在战乱中被盗掠,从此杳无音信。
这双瓷印,牵系数代恩怨情仇,又与棠徽的身世渊源深切。失其一,印底的《璇玑图》再难重圆,其中所含藏的秘密,也将泯于人世。
如今听闻阴印会出现在地下拍场,棠徽无论如何也想亲眼见上一见。至少,要晓得它再次落入什么人手里。
可是怎么才能混进去?没人告诉过她。
石牌楼两侧,各有一尊石狮踞守。懂行的便能认出,那直头狮子的形态,是墓地里殉葬所用的镇兽,不会出现在阳宅。
快来不及了。
再过半个钟头,“夜墟”的入场通道会彻底关闭。
她攥着那枚毁佛钱,藏身进大丛胡枝子的阴影里,不时探头眺望。
牌楼的影子高大阴森,投在石阶上,欲言又止地拖沓着,沾着些说不清的旧事。
偶尔也有人隐蔽地穿梭其中,游魂似的,倏忽便消失无踪。棠徽窥伺良久,摸出规律,他们会在进入石牌楼之前,接触两侧的石狮。
狮子属乾卦,方位在西北,摆放通常左雄右雌,雄狮足下弄球,雌狮则抬掌抚子。神秘来客们,通过石狮验明身份,男子往左,女子向右,动作轻且迅捷。虽然看不清具体做了什么,但经过这个环节,便不会遭到阻拦。
石狮子毕竟是死物,人是活的。
她还发现,每一轮入场的人里,只有为首的那个需要在石狮前验明正身,其余相从者,都能畅通无阻穿过石牌楼。看行走的位置和步态,手里提着的黑皮箱,很可能是鉴定师、保镖之类,当然,最多也不超过四个。或许意味着,凡贴身随行的人,不会被严厉盘查。
浓云密聚,细雨簌簌洒落,连枝桠都浸得发乌。风有点凉,裹着几丝河水的腥气,盘桓在密林深处,像谁在暗处叹息。
残桥的石拱,横卧在波静澜止的水面上。桥那头的雨雾里,蓦地出现一道身影,从桥那头缓缓走过来。
光线昏蒙,看不清面貌,依稀是个男人。穿月白杭绸衫裤,下摆吹得微晃,衬得身段挺拔秀致,古画里拓下来似的。
没有无礼的白光横空来照,他走得很慢,手里那柄竹骨伞斜挑着。行至桥心,像是被风绊了下脚步,才收起竹伞,微微抬眼,望向被树影切割的夜空。翻起的袖口时而鼓荡时而贴住腕骨,线条极清瘦。
万物只剩模糊的轮廓,没什么看头。雨星子在肩头洇出小片深痕,他却浑不在意,半晌才伸手理了理,露出分明的指节,白得有些晃眼。
风穿过树林,掀起下摆一角,又很快落下,连夜色都在小心遮掩这抹不合时宜的身影。
恼人的秋雨把棠徽从头到脚淋透,愈发焦灼,脑中忽然冒出个大胆的想法。
除了“夜墟”的客人,谁会莫名其妙深夜出现在这种地方。看其他入场者,多少都要带几个扈从傍身,就他孑然赴会,应该……不是什么大人物吧?
棠徽不错眼珠盯着那过桥的男子,他看起来白净斯文,架一副金丝细边框眼镜,镜片略微反光,完全遮去眼神。
没别的招儿了,好不好得罪,也要得罪完才知道。错过这家伙,今晚恐怕不会再有别的机会。
一念间,棠徽横下心冲出藏身的花丛,拦在那人面前。
她压低嗓子,煞有介事道:“先生,烦请借一步说话……”
距离太近,几乎鼻尖贴着鼻尖,男子略吃惊,下意识往后退半步。他身后是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抵住背心,顿时退无可退。
棠徽一不做二不休,伸手把他的眼镜摘掉,叠好。
“你要……”
后半句没来得及说完,她已经踮起脚尖,捧住他的脸,把唇狠狠印了上去。
竹伞“啪”一声跌落在地。
两人都大睁着眼,不约而同屏住呼吸。柔软相触的瞬间,她听见自己惊雷般的心跳,慌得快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对方明显僵住,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雨水湿气,争先恐后往她鼻腔里钻。
牙齿咯咯打颤,发出细微磕碰的声响。仓促、突兀,猝不及防。他脑子像被狠敲了一闷棍,嗡嗡空白,瞳孔被陌生女孩近在咫尺的脸占满。
她的唇很软,动作却胡乱生疏,全无章法。太意外了,可是怎回事?撩得心口那点被漫不经心的火苗,噌地直烧到天灵盖。
该配合吗?他柔顺地任由摆布,很快便强令自己定住心神,发现她在发抖。明明占尽上风,还浑身抖个不停,贴住他脸庞的掌心全是汗。
不远处的树丛,有窸窣动静,几条黑影刷地冒头。棠徽太紧张,并未察觉到异样。那被强吻的猎物,将手垂在身侧,轻轻动几下,做个“止”的手势,摇晃的枝叶便恢复静止。
她一门心思不达目的不罢休,以破釜沉舟的莽撞,粗鲁地用舌尖撬开他的齿关,把一粒东西咕咚顶进喉咙。
不过两秒,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开,力道不重,带着隐而不发的对峙意味。
“眼镜还给我。”
他的嗓音有点哑,没什么情绪,尾音拖得极轻缓。
右腕被他扣住,棠徽依言照做。慌乱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紧抿的唇,灼热气息仍在,她抬起手背,聊胜于无地擦擦。
生平头一回干这种事,便宜他了。
男子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用另一只手掏出打火机点燃,凑近她的脸。
哪冒出来的狂蜂浪蝶,就这么稀里糊涂,把他便宜给占了?真敢。
焰火摇荡,浅金的光浮跃而出。
雨已经停了,叶片润得发亮。风带着点胡枝子花的甜香。明暗交织的光影间,他微眯起眼,慢条斯理端详。
凭空冒出的荒唐女子,生得一张温柔又锋利的脸,清秀已极。弓箭般明亮的眼睛,映着火光闪一闪,湛亮如碎钻。
棠徽后知后觉地别开脸,耳尖渐红。被他紧扣住的手,还僵在半空,肌肤相触的温度犹如火烫。
他淡淡开口,“小姐,你的吻技实在是,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火光熄灭之前,她也看清了他的模样。离得太近,只记得那眸子很深,双眉浓翠似远山横卧。反光的镜片后面,长睫被雨雾沾湿,在眼底投出小片阴影。
厚重的夜幕令人胆大。
“一回生二回熟……不是,那不重要,你知道你刚吞下去的是什么吗?毒药来的。”
她稳住心跳,把酝酿好的说辞,用最夸张的语气讲出来。
果然对面呼吸一窒,空气都凝重几分。
看样子能唬住。
“什么叫‘还有很大提升空间’?死到临头还挑上了。”棠徽再接再厉,沉声续道:“又不是拍戏,我可没解药,但它发作没那么快。事成之后,我会告诉你那是什么药,天亮之前去医院还来得及。要是不知道毒源,查起来很麻烦的,耽误久了真的会死人。”
僵持数秒,他抬手托一托眼镜,“你是谁,到底想要什么?”
“你不用管我是谁,想办法带我进‘夜墟’。我不是他们的客人,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我跟你无冤无仇,没必要真的毒死你。”
黑暗中看不见表情,他的嗓音更加温软迷惑,“唔……这位不知道姓名的小姐,我实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还装?一个大活人,突然被以性命威胁,竟能镇定若此,已经很不合常理。棠徽心里冷哂,“没开玩笑,反正毒药你都吞下肚了,我又不着急。什么人会大半夜跑到这种鬼地方,淋雨看风景?”
终于他有所松动,一字一字缓道:“我凭什么信你?”
手上劲力攥得她好痛,棠徽试着挣开,目光朝下一瞥,“先生,你这块表都够买我的命了,何必赌气?我是瓦片你是玉,硬撞谁更吃亏?怎么掂量都是信我比较划算。”
真是天降横祸,棠徽甚至有点同情他。好端端的贵宾买家,因她的突发奇想,莫名卷进一场麻烦。这个倒霉程度,堪比买彩票刮出欠条。
“小姐,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做这种事的后果?”他幽幽叹气,仿佛有点苦恼,脚步却并未挪动半分,不像着急的样子。
“我想得很清楚,带我进去。”她把声音再压低,带着刻意装出的狠劲,“我不会惹事,只想看看麒麟印。”
生意人只求财,轻易不愿沾惹血光之灾。这人肯定也不想闹出动静,否则别说进拍卖场,在树林子里就有可能被淘沙会的人“清理”。
听到“麒麟印”,男子眉间微动。一道锐利目光,在黑暗中拐个探究的弯儿,不着痕迹地划过棠徽紧抿的唇。
原是冲这个来的,他顿时勾起兴致,“瓷印跟你有什么关系?冒这么大风险,只图看上一眼。”稍顿,又试探道,“小姐如何称呼?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老抓着她也不是回事,他就势松开手。
“我姓苏,从来不认识你。”棠徽揉揉酸痛的手腕,顾左右而言他,“你看‘夜墟’排场这么大,别人都有保镖跟着,就你孤零零一个,怪可怜的,也算我给你撑场面了对不对?不亏。”
他闻言讶然,“苏小姐,倷晓得能进箇种地方个保镖,阿要做点啥事体伐?”
“当然是护牢倷啊!”棠徽豁出去,愈发理直气壮,“多添个人么多个帮手,总比没有强。我在桥头蹲老半天,就看见你了,没选中别人,这就叫命运的安排。”
他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这么厚脸皮的命运,挺少见的。强行占人便宜,还要倒打一耙。”
“我怎么知道你便宜!”她有点恼羞成怒,“少废话,到底答不答应?”
嘴上气势如虹,里子还是虚的。这人要死活不肯就范,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弯腰捡起竹伞,“成交。”
拾伞时,手腕探出翻边的袖口,内腕处有道浅浅弧痕,是旧伤留下的疤。年深日久,褪成模糊的淡白色,不凑近了看,几乎无法察觉。但他依然不想让她看见,很快地扯下衣袖遮盖住。
“你真是个好人。”棠徽悬着的心咕咚落地,赶紧跟上前。
他不搭理,估摸还在生闷气,对这种生硬的示好充耳不闻。
生怕他中途变卦,棠徽亦步亦趋,余光不着痕迹地绕着身边人打转。他依旧气定神闲,走得不紧不慢。鬓角被她方才的“强行”揉得有些散乱,风一吹,有几缕垂下来,半遮住眉眼,便伸手捋了捋。
石牌楼犹如巨兽,眈眈踞守。
为缓解尴尬,她主动没话找话:“嗳,你叫什么名字?不愿说也没关系,我就是琢磨一会儿进去,互相总得有个称呼——”
“清容。”他没犹豫,淡声道:“顾清容。”
理所当然的笃定,带着傲然之态,仿佛听到的人,都应该知晓并记住这个名字。
棠徽哦一声,没别的想法,就觉得挺好听的,跟他这个人倒也相衬。书里怎么写来着?爽朗清举,容止列松如翠。
“站好,别乱动。”
顾清容忽然止步,往地上随手一指,画地为牢似的,把棠徽定在那里。
她呆若木鸡地杵着,看他走到石狮跟前,神神秘秘背过身,不知做了些什么。弹指一瞬,无形的禁制,在空气中怦然消弭。
跟着他踏上山路,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双石狮沉默如故,牌楼也只是普通的牌楼。若不是那枚“毁佛钱”还硬硬地硌在掌心,她几乎要以为刚才发生的都是幻觉。
无惊无险穿过石牌楼,并不算真正踏入“夜墟”的领地,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岔口层出不穷,台阶依山势起落,苍翠覆盖的坡壁,画屏迷宫般延展无尽。她曾试图偷偷留下标记,没多久便放弃徒劳的尝试,绕得头晕眼花没脾气。
偷眼再看,他倒闲庭信步似的,脸不红气不喘,曼声劝道:“不用记路,记也没用。省点力气,待会儿要记的东西还多着。”
棠徽很快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石牌楼后面的山路是单行道,有去无回的,绝无可能原途折返。
不多时,石径戛然中断,他们来到通往虎丘剑池底的野渡口。
四周树静风止,黑灰的乱影钩织,显得昏乱而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