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釉锁春山
画骨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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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但求瓦全
月色冰镇的房间,突然窜出火来。
好烫。
起初只是黑暗里细碎的噼啪声,像春蚕啃食嫩桑。襁褓中未满月的女婴,听见闷雷般鼓点声,从天际传来——那是踏窑舞赤足跺地的震颤。
满窑仪式开始了。
火舌十分嚣烈,热力灼灼,烤得空气噼啪作响。
凉滑瓷枕,被汗和泪浸湿,喉咙却吞入一团烧红的炭,痛楚犹如凿开肺腑,灌入猩红熔浆。
她在烈焰中徒劳挣扎,浑身无力,困在浓重得令人窒息的悲伤里,发不出声音。
有形之物早已坍塌,黑色深渊烧成一望无尽的海,滚烫如沸。四面八方俱是松木焚枯的嘶鸣,混着某种潮湿微酸的气息,以及泪水迅速蒸发的咸涩。
头发蜷曲成焦黑的草灰,松脂浓腻的焦糊味和丝绸衣料被舔舐的甜香,猛撞进鼻腔。末了是极轻的叹息,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囡囡……”
女婴刚出生几天,还没有名字。颤抖沾湿的睫毛,最后一次拂过她面庞。冰凉手掌,带着决绝的温柔,发狠往外一推——
窑火的热量是有形的,它自上而下托着女婴,舒缓地坠落。
骨灰散作细雪,簌簌飞旋。
“啊——”
苏棠徽惊叫弹起,将瓷枕哐啷扫落。
哪有什么火海。不过是满地碎瓷崩溅,在烈焰消退的残影中,一朵一朵绽放如白莲。
她以手紧掩住胸口,左边锁骨下两寸,殷殷旧痕,随着惊弓之鸟的心抽痛不已。
如此惨烈惊心,竟是一梦。
二十年来重复的梦。
浑身浇满松脂,绝然跃入窑井的女子,是她的阿妈陆见柔,姑苏最好的窑娘。一支青花分水笔,能绘出至柔的吴门雨,纤指揉泥淬火,能烧出至烈的翠山春。
老师傅们说,陆见柔投窑那日,窑烟凝成一汪青云,映着运河烟波徘徊不去,那是她在云端调釉。
长夜沉入阆寂,只有座钟滴答滴答响。
时间之外,世上仍有永恒的事物,比如瓷。
铸成一尊名器,如神创世,要炼化金、木、水、火、土,方能烧出冰心玉骨。哪怕碎为齑粉,扬尘化归天地,亦是不灭的存在。
棠徽从颈间取下长命缕,托在掌中端详。
锁片沉甸甸,是顾家祖窑里烧出的上等秘瓷,雨过天青云破处之色,錾有繁复的缠枝牡丹和麒麟纹样,刻生辰八字,篆书“璇闺永昼”。
当年冬至窑祭,锁片就佩在初生的女婴胸前。离窑口太近,高温令瓷片骤烫,在锁骨处烙下清晰红印,是罪孽刺的黥,洗不掉抹不尽。
她不忍再看,拉开床头什锦架下的矮橱,将长命缕藏进深深处,锁死一桩沉冤。
层叠的乌木小抽屉,药铺柜似的,清一色云头白铜环,嵌螺钿牡丹亭人物。右下角最靠里的橱斗,还有一方粉白婴孩肚兜,缎子上好,绣工考究,不是寻常人家所用。
丝缎的光泽已不复如初,赫然留有陆见柔咬破指尖匆匆写就的血字:“瓦全”。
流光弹指去,陈年血迹也枯黯了,褪成铁锈色的褐红。
那哭声,如今可还有几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