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四点二十分,贺嘉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手在一旁的床头柜上摸到手机,一看,是同事金莹莹打来的微信语音。
“喂——”
“贺嘉,你赶快起床,发生案子了,头还有十分钟就到你家楼下。”金莹莹银铃般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急切。
贺嘉一个激灵,睡意消了大半:“有案子了?案发地点在哪里?”
“松山区盘山公路那边,具体的我现在也不是特别清楚,你还是抓紧点准备吧,一会到了不就知道了?”
四月初的凌晨,气温只有十多度,贺嘉从警车中出来时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当了几年刑警,他最不希望的就是接到这种临时出警的电话,还是到盘山公路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挨冻。
“小贺,愣着干嘛?还不快点去给报案人做笔录?我和大龙先到土坡上看看。”队长李立军见贺嘉呆立在车旁,大声提醒道。
“是!”贺嘉回过神,探进车中拿记录本和录音笔。
报案人是一个中年男人,斜靠在一辆老旧的大货车旁,正在抽闷烟,一条腿不自觉地抖着。
贺嘉走到他身旁,带着微笑问道:“您好,请问您是报案人王朝贵吗?”
“我说你们警察真是没完没了,我都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个半小时了,早知道我就不管这档子事了,晦气!”男人没等贺嘉说完,劈头盖脸就一顿输出。
贺嘉皱了皱眉,但依旧保持着微笑:“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工作流程,您能告诉我您大概是几点发现尸体的吗?”
“这具体几点我也没看,大概就三点三刻左右吧,妈的我感觉车突然颠起来了,下去一看车胎居然爆了。”男人脸上显出愤懑,“你猜怎么着,居然是被路上的碎石子刮爆的,我还想谁他妈这么缺德……”
“您说重点,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这不是要说到了吗。”男人不满地斜睨了贺嘉一眼,“接着我就看见一旁的护栏缺了块,像是给什么东西撞飞的,那碎石子就是从下面土坡飞上来的,也怪我耐不住好奇,就从缺口下到土坡那里看了看。结果好家伙,那车大概是上面冲下来的,都撞得面目全非了,里面那哥们死的真叫一个惨,半截身子在车窗外,身下全是血,腿都给压变形了,啧啧。”
“然后呢,您在现场见到什么可疑人员吗?或者当时公路上有没有其他可疑车辆?”
“你这小警察真有意思,三更半夜谁没事来盘山公路上啊,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本来我是好心,通知下警察这里发生了一起车祸,结果他们来看了圈,非说这车祸有问题,不让我走,说要等你们刑警来,你说我能不生气吗,我还急着去南市区批发市场处理我这一车的蔬菜呢。”
男人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指着不远处和李立军他们一起勘察现场的两个民警大声抱怨着。
“我知道了,您放心,等我们勘查完现场,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您就可以先行离开了。”贺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转头对男人说。
土坡上的车祸现场边,民警把一根细铁丝举到手电筒下,对李立军说:“李队,这是在刹车踏板连杆处发现的,连杆处的塑料卡扣裂口处毛糙,估计就是给这东西磨断的。”
李立军看了看末端被磨尖了的铁丝,皱起了眉,转身问一旁的龙治平:“大龙,车厢里有没有证明死者身份的证件?”
“有,目前找到一本驾照,上面显示死者名叫赵峰,江州市人,生于1988年3月7日,今年29岁。”龙治平带着手套的手里拿着一本压的有点变形的小黑册子。
“好,通知金莹莹,马上查找这个赵峰的其他身份信息。”
“是!”
江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会议室内。
贺嘉打着哈欠,对一旁的金莹莹轻声说:“好家伙,我正做着梦呢,猛地就给吵醒了,还是到城郊盘山公路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差点没给我冻感冒了。”
金莹莹白了贺嘉一眼,“切,瞧你委屈的,好像就你一人早起似的。”
“咳咳,”李立军看着两人的方向,轻轻咳嗽了一声,两人立即端正地坐直身子。
“今天,即4月11日凌晨,江州市崇田区农民王朝贵驾驶自家货车,由其家出发,前往南市区果蔬批发市场。凌晨约三时四十五分,其在经过城郊盘山公路南段,即松林坡至公路城区入口方向,距松林坡约3公里处时,突觉车辆异常,检查轮胎时偶然发现护栏被损坏,继而发现发生车祸的越野车及死者赵峰。”
“松山区派出所民警到达现场后闻到明显酒味,并在刹车踏板连杆处发现一端被打磨的细铁丝,疑似死者的越野车刹车被人动过手脚导致塑料卡扣断裂,以上为现场掌握的情况,尸检目前尚在进行中。”
“我来说下死者的个人信息。”金莹莹起身走到屏幕前,“赵峰,男,29岁,江州市人。现居江州市松山区松林小区3号楼6楼601室,单身,目前是江州市松山区长峰驾校的老板。”
“松林小区?有钱人啊,据说房价快4万一平米了。”龙治平发出感慨。“那肯定,他不是驾校老板吗?”贺嘉接话道。
“父亲赵庆华,59岁,江州市人,目前为江州市松山出租车公司的一名出租车司机,母亲于丽萍,54岁,江州市人,目前为江州市松山出租车公司食堂的一名厨师。”金莹莹补充着信息。
“嚯,这家伙自己这么有钱,爸妈却干着这么辛苦的活。”龙治平再次摇着头唏嘘道。
“龙哥,这你就不懂了,有钱人的追求和我们不一样,人家这样觉得充实,你没听说过,有的保洁阿姨,家里都买了别墅的。”贺嘉笑着说。
“好,小金你先回座位,接下来我来布置一下侦察任务,”李立军再次走到屏幕旁,指着上面塑料卡扣断裂面和细铁丝的照片说,“既然刹车被人动过手脚,我们就从这条线入手,大龙,我和你一起负责调查赵峰那辆越野车最近的动向,包括去过什么地方,什么人接触过这辆车,都要调查清楚。贺嘉,金莹莹,你们两个负责调查赵峰的人际关系网,包括与他交往较密的,有过矛盾冲突的,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都明白了吗?”
“明白!”台下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贺嘉和金莹莹首先来到赵峰父母家,位于松林区的另一处商品房小区中,虽没有多豪华,但环境在松林区这样一个郊区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赵家父母听到赵峰的死讯,顿时哭天抢地,老泪纵横,贺嘉和金莹莹劝了半天,好不容易暂时稳住了两位老人的情绪。
“叔叔阿姨,你们知道赵峰平时都和什么人来往吗?”金莹莹用轻柔的声音问道。
“唉,那孩子,和我们很少联系,也就偶尔,打打电话什么的,每次都是敷衍几句就挂断了,他也不喜欢我们去他家里,从他买了那套松林小区的房子开始,我们一共去过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出来。”
于丽萍啜泣着,半晌,她又说,“他平时较多来往的人里面,我们所知的,也就是他驾校里面几个老教练了,都是从他开驾校起就跟着他干的。”
“您可以告诉我他们的名字吗?”金莹莹问。
“名字我真记不得,好像有个,有个姓齐的,叫什么我真不记得了……”于丽萍的声音颤抖,已经在昏厥的边缘。
贺嘉和金莹莹对视了一眼,“你们对赵峰的感情生活知道多少?”贺嘉问。
“不知道,他没和我们说过这方面事情啊,我问过他,他说自己有女朋友,但我们没有见过,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赵庆华说。
贺嘉环视着整间房子,大约80平米,两室一厅,宽敞明亮,整套买下来估计花费不少,于是问道:“叔叔阿姨,据我所知,这套房子价值不菲,是你们自己买的还是赵峰为你们买的?”
“是赵峰给我们买的,也就买了一年多吧,原来他自己住在江州市区的老房子里,大概半年前,他又在松林小区买了套房子,我问他哪来这么多钱买房子,他说把我们老房子卖了,凑的首付,还说驾校现在效益好,赚了很多钱……”
贺嘉和金莹莹再次对视了一眼,按赵家父母的描述,赵峰在不到两年内分别为自己和父母购买了两套价值不菲的房子。
长峰驾校仅仅是松山区近十家驾校中规模较小的一家私人驾校,何况近两年,江州市的房价已经飙升到了历史新高,赵峰是如何负担如此巨额的支出的。
“赵峰这孩子,不仅给我们买了房子,还把我们之前欠的外债都给还清了,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会……”于丽萍喃喃地说。
“外债?”贺嘉和金莹莹同时震惊地重复着这个词语。
“我们家以前是开厂的,专门造汽车配件,大概2014年前后,合伙人赌博欠债,把公司账目上的钱全卷走跑路了。后来再找到他的时候,那些钱已经全被赌场吞的一干二净了。”
“一开始我们还能拿积蓄支撑一下,大概半年后我们也撑不住了,厂子就这么垮了。我和他爸只能到松山出租车公司一边上班一边还债,赵峰平时就自己经营那家驾校。2015年初时候,赵峰告诉我们,驾校可能也快撑不下去了,但过了几个月,他又告诉我们一切恢复正常了,甚至拿出了钱帮着还债,还帮我们买了房子……”
从赵家出来,贺嘉和金莹莹坐在一家牛肉拉面店里吸着面条。
“看来赵峰的经济状况在2015年年中左右得到了很大改善,我感觉应该不是驾校效益变好就能解释得通的。”贺嘉说。
“确实啊,又还债又买房的,怎么看都像突然暴富。”金莹莹扒拉着碗里的牛肉随口附和道。贺嘉一口气喝完了碗里的面汤,一边打着饱嗝一边说:“下午去长峰驾校,找那个姓齐的教练问问。”
在长峰驾校的教练名册中,贺嘉和金莹莹只找到了一个姓齐的教练,据资料显示,此人名齐大胜,36岁,宁州市人,在长峰驾校已有6年时间,差不多从开业以来就一直在。
当前台小妹把齐大胜叫来的时候,他叼着烟,衣服拉至肚皮上方,肚子圆滚滚的,很符合人们对驾校教练的印象。齐大胜还在门外时,贺嘉和金莹莹就听见了他不耐烦的声音:“谁找我啊?”
“您好,您是齐大胜教练吗?”贺嘉问道。
“我是啊,咋了,要报名学车啊,先去找前台登记去。”齐大胜瞟了贺嘉一眼,转身就要走。
“我们是江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有事要需要询问您。这是我们的证件。”金莹莹赶紧补充道。
齐大胜的脚步停住了,突然,他拼命往前跑去。
“站住!”贺嘉见状,赶紧拔腿去追。齐大胜平时疏于运动,哪里跑得过贺嘉,刚跑出没多远就被贺嘉架住了手臂推回了办公室,“不是你跑什么,我们还没问你……”
“警察同志,我错了,我坦白,我全都说!”齐大胜突然哀求起来。贺嘉放开了他,问:“你要坦白什么?”
“醉驾,酒后驾驶!是不是我们老板被抓了?我就说叫他找个代驾,他非他妈不听,今天到现在都没看见他来上班,我估摸着他应该是被你们抓住了,到时候把我供出来,我也得跟着坐牢!”齐大胜急的头上大汗淋漓。
“什么乱七八糟的,”贺嘉和金莹莹简直哭笑不得,“第一,抓醉驾这事不归我们刑警队管,第二,你没醉驾我们抓你干嘛?”
“真的?你们不是为了这事来的?”齐大胜突然如释重负,跌坐在沙发上揉着自己的肚子。
“他妈的,吓死老子,我以为你们是因为醉驾的事来的。就昨天晚上,我和我们赵老板在松山区黄家大排档吃宵夜,我和他说等会他还要开车回去,酒要不别喝了,他不听,说自己酒量好得很,喝了两瓶啤的,还喝了点白的,也不叫代驾,就这么自己上车开走了。昨晚你们也知道,十点半左右就开始下暴雨,我也是担心他安全,今天到现在也不见他来,手机也打不通。”
“你们昨晚几点在大排档吃的饭,又是几点吃完的?”贺嘉问。
“我想想,大概是七点多开始吃的,快十点才吃完。然后我就打了个出租车回家了,赵老板开了他那辆越野车走了,他回家还要经过那段盘山路,所以我才叫他找个代驾算了,那段路本来就难开,还是醉驾情况,又下个大雨的。”
“你说的赵老板,叫赵峰是吧。他上车后还和你联系过吗?”
“啊对,赵峰。没啊,没联系了。”齐大胜回答着,突然露出疑惑的表情,“警察同志,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实话告诉你,赵峰今天凌晨被发现死在盘山公路旁的土坡上,连人带车都翻出护栏了。”贺嘉严肃地说。
“什么,赵老板死了?真的是在公路上出事的啊?”齐大胜的小眼睛瞪得溜圆,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是不是雨天打滑翻出去的?”
“具体案件细节还在调查中,我们也不便透露太多,现在我们要问你一点问题,请你如实回答。”金莹莹说:“你和赵峰关系怎么样?”
“我和赵老板,那还用说吗,从长峰驾校开业那会我就是教练了,在这我都是元老了,我和赵老板私交也是相当好,经常一块吃宵夜,打牌什么的。不是,你们是怀疑我和赵老板的死有关?你们去打听打听,驾校里的人都知道,我和赵老板像亲兄弟一样,我怎么可能杀了他呢?”齐大胜又着急起来。
“我们没有说赵峰的死是谋杀,你为什么觉得我们是在怀疑你杀了赵峰?”贺嘉盯着齐大胜。
“不是你们问的吗,我和赵老板关系怎么样,不怀疑我,你们干嘛这么问?”齐大胜辩解道。
“第二个问题,”金莹莹没接茬,直接开始了下一个提问,“赵峰生前有女朋友吗?”
“有,但分了蛮久了,得有个快两年了。”齐大胜倒是没犹豫,直接回答了,“那女的,一整个掉钱眼里的,本身自己就是个小服务员,之前都是赵峰供着她吃喝玩乐,大概在2015年那会,驾校遇到资金问题,好几个教练都离职了,还有学员上门来要求退款,赵老板裤兜紧,没钱再像之前那样供着她了,她就甩了赵老板,你说这种女的……”
“她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金莹莹打断了齐大胜的抱怨。
“记得,叫华小虹,她原来是在那个啥,就江州滨河区那个,河畔之约餐厅里当服务员。”
“分了之后呢,还找过女朋友吗?”
“咳,据我所知后来没找过固定的了,基本上就是去洗浴中心里……”齐大胜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嘴,“最多就是玩玩暧昧,像华小虹那种长时间的,应该是没有了。”
金莹莹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你刚说驾校在2015年那会遇到资金问题,后来是怎么恢复的,我看你们这里现在一切都正常。”
“说到这个,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疑问,那会教练走得大概就剩个三四人了,就我们几个和赵老板关系铁的还跟着他硬撑。大概5月那会,有一天他突然很高兴地进门来和我们说问题解决了,驾校保住了。我问他是怎么解决的,他没正面回答,只说叫我们几个不用再担心了,当月工资还给我们每人涨了一千元。”
贺嘉和金莹莹对视一眼,又是突然解决了资金的问题,显然,如果赵峰在这个时间段没有中彩票的话,很难解释如何突然获得了如此多的资金支持。
“齐教练,感谢您的配合,那我们先告辞了。”两人正准备起身,齐大胜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拍了下自己脑袋说道:“对了警察同志,我想起一个事。”
“你说。”
“大概一个多礼拜前,好像有一个中年女人来找过赵老板。”
“具体说说。”
齐大胜眯起眼睛,仿佛努力回想,“那天中午我准备到赵老板办公室和他胡侃一会,刚上楼就看见一个中年女人从他办公室出来,戴着帽子和大围巾,挡住了半张脸,我都没看清她的长相。她脚步匆匆的,一下子就走远了。”
“这个女人有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地方吗?”贺嘉问。
“不,不是这个女人本身让我觉得奇怪,我们这里毕竟是做生意,有人到赵老板办公室找他也正常。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赵老板的反应。”齐大胜的脸上显露出些许疑惑。
“我走进办公室时,顺口问了赵老板一句,刚才从办公室出去的那个女人是谁,然后就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是刚中了彩票一样,带着点强行压制住的狂喜。”
“狂喜?”
“没错,但又有一丝古怪,我也说不清楚。”齐大胜又挠起头来,“我说是不是有大生意来了,他不置可否,就是一个劲笑,我都觉得瘆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