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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Why Don't We Just Kill the Kid In the Omelas Hole

杀死地窖里的孩子

作者/【美】伊莎贝尔·J.金
翻译/记录
插图/摇开

美国推想小说作家伊莎贝尔·J.金虽然作品还不算多,但履历颇丰:她的短篇小说曾获得星云奖、轨迹奖和雪莉·杰克逊奖,并入围雨果奖和斯特金奖等奖项。而本篇故事也同样获得了2024年星云奖最佳短篇奖和2025年轨迹奖最佳短篇奖。

他们闯入地窖,杀死了那个孩子 。欧梅拉斯全城的灯光随即渐次熄灭。城里管道破裂,污水四溢;新闻播报员报道称台风将至。于是,他们又找来一名小孩,关进地窖里——此处的“他们”另有所指,代指身居豪宅、位高权重的城中显贵(当然,欧梅拉斯所有的房屋都富丽堂皇,只是这些人的住所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随后,新闻播报员称台风减弱,降级为热带风暴;破裂的管道都修复完毕;收入颇丰、护具齐全的清洁工也已将渗漏的污水打扫干净。地窖里的孩子却在以泪洗面;或者说,他们(此处的“他们”指普罗大众,包括你、我、清洁工和新闻播报员)猜测那孩子在哭,毕竟地窖十分隔音,没人能听见里面小孩的声音。虽然隔音措施并不能彻底封锁那孩子的消息,但终归还是有点用处。

这个孩子也被他们(指本文第一次出现的“他们”)杀了。他们冲进地窖,抢走孩子,在公共电视台上(欧梅拉斯所有的电视台都是公立机构)当众割断孩子的喉咙,放话道:“好好看看,这座城市的美好究竟是用什么换来的!”那孩子血流如注的画面极为惨烈,在往后的重播中都被删掉了。孩子死后,一条免费的公共交通轨道变形松动,随后一场离奇事故夺走了乘客的性命;接下来,股市开始震荡下跌,而城南一座房屋轰然倒塌。

于是,他们(指身居“豪宅”的权贵)又把第三个孩子关进了地窖。这些人心里也觉得别扭,但又舍不得自己的豪宅,而且他们也是真心实意为了欧梅拉斯以及全城民众的福祉着想——只是牺牲了地窖里那个孩子的幸福。新闻播报员谈及第二个孩子的死,语调哀伤;社交媒体上的用户(欧梅拉斯的居民都能适度使用社交媒体、循规蹈矩,不会过度成瘾、胡作非为)也纷纷表示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虽然以前大家也心知肚明地窖里关着孩子,可现在已经是第三个了;更何况以往地窖里的孩子要么寿终正寝,要么死于营养不良,一般来说不会死于谋杀——这样一想就更让人伤感了。

第三个孩子在地窖里度日如年,这些唏嘘怜悯根本毫无意义。

没人听得见这孩子的啜泣。一方面是因为地窖隔音;另一方面,为了让这孩子继续活着承受苦难,周围加强了安保措施,所以没人能近身探望。这样一来,想杀孩子的人下次再要动手,就得好好筹划。其他人得以慢慢平复心绪,从之前那两个小孩遇刺的阴影中走出来。与此同时,第二个孩子遇害的血腥视频在欧梅拉斯城外传播开来。

尽管所有人(包括你、我、新闻播报员、护具齐全的清洁工,以及欧梅拉斯城内外的孩子们)都对这段视频表现出厌恶,却无一例外都看完了。这段视频疯狂传播,如同到处疯传的虐杀影片 、爆红的卡戴珊 性爱录像一样。那个为全城承受苦难的孩子,犹如走进了千家万户;仿佛成千上万个受难的小孩透过成千上万个屏幕,凝视着你。

很多其他地方的人都冷嘲热讽、言辞刻薄(外面的人在社交媒体上总是肆意妄为)。有人说,欧梅拉斯人竟然让一个孩子来承受苦难,简直十恶不赦,整座城都罪孽深重;要是他们早知这孩子的存在,决不会来欧梅拉斯,造访优美的海滩、流连夜店、欢度节庆——毕竟知道那孩子的境遇后,一定会心生恐惧,一切都会蒙上阴影。也许该死的是欧梅拉斯人。

面对这些舆论,欧梅拉斯人心烦意乱。他们声称欧梅拉斯胜过其他大多数地方,因为地窖里那孩子受的苦至少是有意义的,不像其他地方的孩子是在白白遭罪。在世界上其他地方,有些孩子在鸡肉加工厂干活时手臂被扯断,有些被遗弃在弃婴箱里,有些孩子则有一对酗酒家暴的父母。他们饱受折磨却无人知晓。而欧梅拉斯城里的家长则都是好父母,孩子们都生活幸福——只有那个地窖里的孩子除外。你们外面的人连自己的孩子都帮不了,凭什么指责我们这座幸福之城、凭什么对那唯一受苦的孩子说三道四。

欧梅拉斯人没说出口的是,他们之所以对第二个孩子的死愤懑不已,是因为杀死那孩子的人打破了这里不成文的潜规则:如果有人认为不该把孩子关在地窖里受罪,那他应该自行滚出欧梅拉斯,把这件事埋在心里,而不是杀了那孩子。城内的青少年理应了解这个残忍的真相,知道这座城市的幸福是由一桩无休无止的暴行换来的;他们可以为之痛哭、为之愤怒,但始终都要接受事实,成熟起来,然后继续接受由国家全额出资的公立教育,继续欢度节庆,继续抽着合法的大麻,享用快乐药

地窖里的孩子就是这一派祥和中的一丝阴影,那些许苦难让其他欧梅拉斯人的幸福美满显得别有深意。如果没有那个关在地窖里的孩子,欧梅拉斯就只不过是一片祥和之地。正是地窖里受难的孩子,赋予了这座城市别样的意义。

整座城市的运转都依赖于地窖里那个受难的孩子,这可不单是一句比喻,而是实实在在的现实。毕竟,人人都希望电力供应持续不断,学校教育质量上乘,犯罪率低下,政府执政为民,行人安全得到保障,公共交通能顺畅运行。

网上的舆论甚嚣尘上。此时,第三个孩子也遇害了。

这回要找出凶手是谁更是难上加难,原因在于第二类“他们”(指身居“豪宅”的权贵)和第三类“他们”(指护具齐全的清洁工和新闻播报员等等)当中,也有人起了杀心。所以根本找不出是谁穿过重重安防和隔音设施,避开了手持镇静枪的士兵(欧梅拉斯城里没有真枪),从地窖里带走那个孩子,然后在城中权贵议论政事的会议室里将之杀害。

凶手这次并未留下只言片语——因为会议桌上那具孩子的尸体已经传达了信息。孩子身上的衣着与欧梅拉斯其他小孩如出一辙(布料舒适、质优价廉、图案精美),而且这孩子在地窖里没关多久,还没像之前地窖里那些小孩一样变得面目可怖(比如屁股破溃流脓,四肢纤细、腹部隆起,整个人都显得邋遢油腻、有气无力)。第三个死去的孩子看上去只是有些瘦弱脏污,仿佛睡着了一样。

一场地震让欧梅拉斯西面裂开一个坑洞,随后发生了一场离奇车祸,四辆汽车坠入了坑洞中。新闻报道了这起事故,并附上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会议室里那具衣着光鲜的小孩遗体。欧梅拉斯的居民都受过良好教育,熟知文学中的象征手法,所以他们深知这孩子身上的漂亮衣服,是在暗示这其实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欧梅拉斯小孩。

世界上其他地方有着多种多样的公立教育,语文教育可谓不遗余力。这些地方的人在社交媒体上炸开了锅。种种舆论可以归结如下:“假如欧梅拉斯真的如此完美,拥有完善的社会服务,避孕工具随处可得,拥有生育能力的人能轻而易举地将肚子里的孩子送给有抚养意愿的人,那么这里所有的孩子都不会被遗弃,总会有人抚养——无论是不是亲生父母。既然如此,那地窖里受难的孩子又从何而来?”

外面的人随即陷入惊惶。“天呐,他们肯定是偷了我们的孩子。”

欧梅拉斯人对这些惊慌的言论无动于衷。在他们眼里,欧梅拉斯是矗立山巅的辉煌明珠;只要地窖里不缺小孩,这座城市就会毫发无伤。第三个小孩死后,替补的孩子迅速就位,因此欧梅拉斯既避免了外敌入侵,也未遭受贸易制裁,前来当地海滩观光的游客也仍然络绎不绝。不过他们还是得操纵媒体、引导一下舆论。豪宅权贵们现身电视台,向全世界保证地窖里的孩子绝非以不正当手段取得,这孩子不是谁家的儿子,而且绝对来自欧梅拉斯。但与此同时,一些城中权贵私下里也开始议论纷纷。

“我们是不是不该把小孩关在地窖里?”一名权贵说道,“也许从来都不该在地窖里关押孩子。”

“还有别的办法吗?”第二个权贵说,“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除了用地窖里那个孩子的苦难换来全城其他孩子的幸福,难道还有别的高招吗?”

“要是他们关的是你的孩子呢?”

第二个权贵无言以对。她心里清楚,自己宁愿让全城所有人陪葬,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关进地窖。

“你说的‘他们’是谁?”她反过来问道,“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是杀害那孩子的凶手之一?”

这个问题出现在各式各样的会议上,最后往往都演变成大喊大叫,直到有人提出:“既然地窖里已经关着孩子,我们何必还要就此争执?孩子已经在地窖里了,我们就不该斗个不停。要是我们自己都乱作一团,那把孩子关在地窖里又有什么意义!”

天堂里究竟有没有分歧?这涉及诸多哲学意涵。而现实里这出闹剧唯一的结果,就是权贵们的注意力被扰乱,以至于第四个孩子轻易就被杀死,也没引起什么动静。

随之而来的则是一连串连锁反应,先是出于宗教信仰的恐同情绪弥漫开来,随后在一场行车争执中,有人端起镇静枪,导致四人丧命。

不过,杀害第四个孩子的凶手最终还是被捉拿归案。他们通过新近安装的24小时监控摄像头找到了这名凶手,然后在凶犯家中逮捕了他——他的家就在那个裂开的坑洞附近。

凶手束手就擒。这是个长相平平无奇的男人,毫无凶犯或异见者的气质。他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欧梅拉斯人,和其他居民一样深受城中各项社会保障制度的照拂,无忧无虑地长大。

在行刑之前,他们(指身居豪宅的权贵,他们是新闻播报员以及其他所有民众的代表)问凶手为何要杀人。凶手被身上的进口凯夫拉 束缚衣限制了活动,所以没法耸肩以示不屑。

“我杀了那孩子,是因为觉得这座城里的人都是懦夫。我们都唯恐自己受苦,于是就往地窖里关进一个倒霉孩子,让那孩子终身受难。大家什么都不敢做,于是就假装自己过上了更好的日子,远离苦难。我真觉得恶心。”

他谈起典型的欧梅拉斯人,笃信自己的道德判断。这些欧梅拉斯人对于苦难只有抽象的概念,他们对苦难的认知完全来自地窖里那个孩子。

“你想要达到什么目的?”行刑官问道。屋子里只有行刑官一人,但她其实是在代权贵们发问;这些问题是权贵从公众问卷调查里收集而来的,他们对其中每个问题都深表赞同。因为归根到底,欧梅拉斯的居民其实人人都身居豪宅。

“要是我们杀的孩子够多,你们最终就会放掉地窖里的孩子。”凶手说道,“我个人信奉加速主义 。”

“就因为你杀了那孩子,很多人也丢了性命。”

凶手回应道:“我很抱歉。”他语气诚恳,似乎真的很在意全体欧梅拉斯居民的福祉,也担心他们会遭遇离奇事故,但他真正更担心的则是那个孩子。

“杀人的感觉如何?”行刑官问。这个问题并不在清单上,而是她自己想问的。

他说道:“不好受。可总好过让那孩子一辈子都困在地窖里。”

行刑官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去准备注射器和药物。

“临死前,我还有几句话想说。”凶手对着行刑官的背影说道,“我们会继续诛杀地窖里的孩子。直到你们再无小孩可用,我们才会停止杀戮。就算你们杀了我,可如今我们所有人都明白应该杀掉地窖里的孩子。你们杀了我也毫无用处。地窖里的孩子会一个又一个死去,直到你们不再囚禁小孩。”

他咧嘴大笑,露出了一口白牙(欧梅拉斯居民不需要额外购买单独的牙科保险,就能接受完善的牙科护理)。随后,一针无痛的致死药物结束了他的生命。他成了第一个被欧梅拉斯城邦处死的人,而欧梅拉斯从此也开始用无痛注射的方式执行死刑。

但这一切都不要紧,因为此时地窖里正缺孩子,所以这算是偶发意外,就像此前的台风肆虐、恐同氛围以及欧梅拉斯人在社交媒体上出丑一样,都是偶发事件。只有当欧梅拉斯一反常态,像其他城市一样没了受难的小孩、而由众多成人承受苦难时,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注射死刑后的第二天,第五个关进地窖的孩子也被杀了。那名行刑官随即离开了欧梅拉斯,但无人注意到她的离去。

那名被处死的凶手还是低估了欧梅拉斯人。地窖里仍然不断有孩子送命、又不断有新的孩子送来。多名小孩被关进一连串地窖内,随后又很快遇害。公共电视台报道了这些孩子死亡的消息,而社交媒体用户也从各种角度加以拙劣的剖析。

比如:“这个孩子隐喻了第三世界,暗喻了为手机厂商挖掘稀有金属的奴工、跨越边境干农活的未成年男孩以及被卖给恋童癖当妻子的小女孩。”

比如:“那孩子如同菩萨化身,心甘情愿为了同胞受苦受难。所以那孩子的苦难其实也合情合理。”

比如:“我们干吗要这么关心那个孩子?就那一个而已啊。”

比如:“那孩子象征着底层人民和他们所经受的苦难。”

又比如:“我就想知道,那孩子是从哪儿来的?我妈妈说她在列车上看到有个小孩消失了,她说那些人在公共交通工具上绑架孩子。”

再比如:“要是我们从一个欧梅拉斯小孩的细胞中培养出搏动性组织块,然后放进那座地窖里,是否会起到同样的效果呢?就好比实验室培养的人造肉本质上也是肉?”

如今,所有人(除了新闻播报员)都已不再计算死去孩子的数量,也无人再向杀死孩子的凶手提问。那个被处死的凶手失策了——仍然不断有小孩供他们关押。不过,前来杀小孩的人也依旧源源不断。

这些日子里,欧梅拉斯仍是一座理想之城,只是有时也会出现裂痕。这里不时会有自然灾害接踵而至,也会突发各种离奇事故。人人都有些担心下一个关进地窖里的会是自己的孩子,不过,他们只会在需要挑选新的小孩来替补地窖里死去的孩子时才会有此担忧。

那是一派祥和中的一丝阴影。

维基百科里已经创建了关于欧梅拉斯的词条,内容很长,其中有一整段都在介绍地窖里受难的小孩,还有一段则介绍了那些死去的孩子。如今,地窖里的孩子遇害后,欧梅拉斯的人会公布这些孩子的个人信息,将孩子的名字公之于众。他们信誓旦旦,称这些孩子都是以正当手段找来的,但词条里的内容没有任何引用出处。有人说,地窖里已经没有小孩了。他们多次变动地窖的位置,不再将地窖地点公之于众,而且还加强了隔音措施。

欧梅拉斯大多数时候都风和日丽,一片祥和。不过有时也会荫翳多云——这样的日子里,有人会在马戏团事故中丧命,有人死于一氧化碳中毒,推特上会出现网暴的声浪。有时,也有人会在这一天被执行注射死刑。很显然,地窖里时而有孩子在受苦,时而孩子遇害,因此也就出现了空缺。

又或许,地窖里早已没有孩子,而欧梅拉斯也变得和其他地方一样:时而幸运,时而不幸。

偶尔会有内容创作者来到欧梅拉斯,站在城里某座豪宅的阳台上,或者坐在美丽的海滩上拍摄视频。他们谈起欧梅拉斯的历史,就如同在谈论纳粹德国集中营,被日军从朝鲜半岛强征的“慰安妇”,比属刚果 ,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与美国南方之间的关联,以及西欧海岸附近的难民沉船事故。

他们(此处指造访欧梅拉斯的游客)说:谢天谢地,我们的社会里没有如此可怕的创伤。谢天谢地,有这样一个地方让我们见识到何谓深渊。这可怕的地窖、让人头疼的电车难题,也算是警醒了我们。幸好这里不是我们的家园,幸好我们知道这世上有这样一个地方。 0zpDO72qGIfqlb3DKKTqnIJ/pKcEhOlgTe1N3lfRk5BTBSgdvAWpp4+s0a0rsC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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