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姑姑的孩子,但小时候的印象中,他不和姑姑住在一起。
慢慢长大后,才知道,因为他的父亲打麻将和对姑姑的家庭家暴,姑姑离了婚,而他跟着他的亲生父亲生活。
他的父亲,严格意义上说是个浪子,长年漂泊在外。而当时,只有七八岁的他独自在家,饥一顿,饱一顿,靠着邻居的救济艰难生活。
每年寒暑假,他都会来我家或者姑姑家住一段时间。他是表兄弟里面长得最帅气的一个,皮肤白,眼睛炯炯有神,脑子也灵活。每次来家里,他就是孩子王,带着我们上山找野味,下河摸鱼。假期生活因为他的到来,趣味横生。
值得一提的是,他仅仅上学上到五年级。但是,他的字却写得一流,苍劲有力。有一年过年,爸爸正在给邻居们写对联,他站在旁边央告要试一试,爸爸将毛笔交给他,没想到,他的字比爸爸写的还要出色。那年,整个村子里都贴着他写的对联,喜气洋洋。
他就这样慢慢长大。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竟然和所有人失去了联系,大家费尽周折,没有他任何的消息。姑姑急得整夜整夜地哭,托人四处打听。
整整过了六年,他才再一次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记得那是一个黄昏,他推开了门,含笑站在门前,夕阳洒了他一身余晖,正在吃饭的奶奶因为惊讶掉了手中的筷子。而更惊讶的还在后面,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少妇,怀里抱着一个小孩。
最高兴的当然是姑姑,她抱着孙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问起他这些年来的经历,他笑笑说:“一切都过去了,好在现在都好了。”他终于有了家,表嫂不仅人漂亮,也能干,家里家外收拾得井井有条。他新修了地方,在家里栽了一个三亩大的果园。
那年,为了生计,爸爸去他所在的乡镇开了一个卖点心的店面。最高兴的是他,他说,这么多年,因为住得远,一直没有亲戚来往,现在终于有了。他常带着媳妇和儿子来爸爸的店里。他那四岁的孩子叫豆豆,可爱极了,每次一进门就喊:“舅爷,我要吃点心。”
因为乡镇偏僻,爸爸的生意做得并不好,当时我正在上学,奶奶常年生病。常常,他总是大包小包地带给爸爸,有吃的,有用的。街上有一家羊肉馆,味道很纯正。爸爸当时因为长期劳累,人消瘦,一直吃不下饭。每到逢集,他总要给爸爸端上一碗羊肉,这样一坚持就是五年。
期间有一次,因为喝了酒,他哭泣着告诉爸爸,他失踪那几年的生活。大家才知,当时因为年幼无知,再加上无人管教,他和一帮小混混们在一起,喝醉酒后拦路抢劫,被抓住,管教了两年。出狱后日子暗无天日,就在他快要再一次重蹈覆辙的时候,他碰到了善良的表嫂,她拉住他的手说,浪子回头金不换,现在还来得及,如果你再犯一次,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是表嫂给他介绍了工作,从底层开始,他一步步地干。终于有了一小笔积蓄,他决定回家,好好地过日子。这期间,他断了以前所有的狐朋狗友,决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但是,世事难料,就在所有的日子都向着美好发展的同时。有一天,消息传来,他连同媳妇和孩子,都被杀死在家里。
天旋地转,所有的亲人都悲痛、伤心落泪。轰动当地的案件最后被侦破了出来,杀他的竟是他当年最好的朋友,因为曾经一起抢劫入狱,就在他们决定第二次东山再起的时候,他被表嫂劝退了出来。
他这几年顺风顺水,一家人其乐融融,而那个人却四处飘荡,妻子也离了婚。强烈的妒忌心让其起了歹意,在深夜以借钱的名义敲开了他家的门,对他下了毒手。
他去世的那个日子正是腊月。我想到了小时候,他给邻居们写得大红的对联,那对联流畅极了。而为什么他的一生,却灾难重重。他连同他的妻子,还有那可怜的叫豆豆的孩子,永远地消失在那个滴水成冰的腊月。
也许,这个世界是有天堂之说的,我情愿有,我情愿相信这个世界上的好人都去了那里。那里没有伤害,只有阳光和鲜花。我们只不过隔了一段距离,在各自的世界里安好。
这样想着,我也就不再那么怀念他,连同他的妻子和那个叫豆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