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年以前,一个老人在弥留之际,拉着我的手说:“你要照顾好我的女儿!”
他的女儿就是我的母亲,大名叫曹旭霞,小名叫千金。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的外公,外公不叫她女儿千金,叫她千千。从她呱呱坠地到他临终去世,那我母亲的孙子、我弟弟的儿子已经能打酱油了。
母亲出生于自然灾害最严重的1958年,是家中的老大,外公不知道在他这根枝藤上后来会长出那么多的枝枝叶叶,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当时,集万千溺爱于母亲一个人。也许,他知道他肯定不止于母亲一个孩子,但是他还是会宠她这个大女儿。
据说那时候粮食紧缺,很多刚出生的孩子都被人为的“夭折”了,因为多一个人就多张嘴,大人都在生命线上挣扎,谁还会在乎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但是,母亲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相当的“滋润”。
早胜街道有一家卖白饼的小店,也是方圆百里唯一的一家。当时大多数人都是以玉米、豆子等粗粮甚至野菜果腹。而外公每一个赶集日都会去买两个白面大饼,让母亲从这个赶集日吃到下一个赶集日。
十岁的时候,村学学堂招生,外公想让她去上学。但是,可能是考虑自己年龄大了,不愿意和小自己很多岁的弟弟妹妹们在一个教室里上课。于是,母亲从学校里逃了回来。也成了家里唯一一个不识字的人。
十六岁,她去县针织厂做了一名临时工,从此以后,一台机器磨掉了她大半个青春。她为人忠厚、老实,工作不偷懒,深受同事的喜欢。多年后,我在县城上班,见到她的同事,当她得知我是她的女儿时,一把拉住我“你妈是个好人啊”激动的神情溢于言表。
她是厂里的劳动模范,是他们班的班长。当时厂里每个月都会评优选模,当了先进的人就会戴着红花,被敲锣打鼓送回家,全村人都围着来看,那场面相当壮观。小姨说每当她在学校上课,一听到锣鼓响,就知道又是母亲的喜报来了,“你不知道有多少同学羡慕我。”
等我上小学识了几个字,发现家里洗脸用的脸盆,刷牙的牙缸,还有自己戴的围巾等等,好多日用品上面都有一个“奖”字,我很好奇,问了小姨才知道那都是母亲得的奖。那些东西很耐用,光一条围巾就用了几辈人,小姨、我、表妹。到最后,2007年,做了我双胞胎侄女的尿布,才完成了它一生的使命。
“你妈妈当时是咱们全家人的骄傲。”小姨说这些话时,我已经上小学了,而我的母亲也早已因为临时工的身份被辞退了回来。
她没有编制,据说在辞退她时,因为她和一个同事的去留,当时厂部还开了两次小会,她和那个我叫玲姨的人,年年都被评为厂里标兵,带出了很多的新手,当时已经成为老师傅了,厂里实在舍不得。但是,政策大于感情,清退临时工是当时政策所向,她就这样告别了她待了十年的地方。
这一年,她26岁,从此以后,她的后半生年华就全部交给了厚重的土地。
那时,父亲也辞退了自己当民办教师的工作,加入了打工的行列,当时还不叫“打工”,叫搞副业,爸爸今年在西安,明年在北京。沉重的生活重担全部压在了她的肩上——她喂鸡,喂猪,养兔子。有一年,她甚至买了一头小牛犊,每天去五六里外的地方割草。
她个子高,穿一件黑白格子的衬衣,绑在腰间,担起担子风风火火。有次割草回来,坐在院子里,让我和弟弟猜,她那天碰见了什么,“蘑菇”“野菜”……五岁的弟弟甚至喊“宝藏”,小孩子的想象是无敌的!
“一条蛇,有这么长,这么粗!”她用手比画着说。我当时想,母亲多厉害啊,见了蛇都不怕,第二天甚至跑去跟小伙伴们炫耀。但是回想起来,现在的我,每当下雨天,碰到一条蚯蚓都要绕道走,我的母亲,如我现在这般年纪的她,当时怎会不怕?
外地工作的姑姑回家,硬要给她拍照,并感叹:“嫂子,你是这乡间最美的风景!”她听不懂,她怎么会懂,没进几天学堂,大字不识几个,即使训起我来,也没有什么一套套的大道理,只是说,你怎么又考这么一点,你不好好学习将来只能像我这样过苦日子。
翻来覆去总是那么几句,她说为了你学习,我说得嘴皮都磨茧了。我心里想,我听得耳朵都有茧了,你快别说了!
现在真的有点后悔,那么多年,没有一次听全她的训话,就让她的教育付诸东流。整个青春期,骨子里每个细胞都充满着叛逆,她常会感叹:“你真的不如小时候了,你小时多乖,现在怎么像我的对头!”说归说,吵归吵,可她还一如既往地爱着我。
在那个贫穷的年代,换来换去,她像样的衣服只有一件绿色呢子大衣,一件银灰色的棉袄,而拉开柜子,花花绿绿大部分是我的衣服,多得连弟弟都抗议。
她懂得教育投资,小时候,一块的玩伴,为了几毛钱的本子,回家要和父母磨半天。她不,她买了当时农村还比较少见的自动铅笔,橡皮,大把大把地放在柜子里,没有了我可以随时取。两元钱的作文书,在书店里她一次买五本,那些东西,在当时,都是我的财富,让我感觉自己在朋友们面前像一个地主一样富有。
2000年,为了家里的开支,她和父亲在学校旁边开了一个馒头店。每天早上,天还没亮他们就起床了,直到晚上11点才能休息。繁重的劳动透支了她的健康,她过早地患上了高血压、心脏病,脑动脉硬化让她躺在床上长达半个月,好在经过医生的精心治疗,最后终于站了起来。每次生病,她都会因为给儿女添了麻烦而内疚不已。
因为弟弟和弟媳长年在外边做生意,无暇照顾三个孩子。于是,她和父亲承担起了照顾侄女、侄子的重任,三个孩子只相差一岁,其中两个侄女还是双胞胎,照顾起来相当麻烦。她拖着病体做饭、洗衣服、收拾卫生,没有任何怨言。
某日上网,读到这样一首诗:“你召唤我成为女儿,我追随你成为母亲。对那个年轻的她的思念,于是铺天盖地而来。”在那一刻,我突然泪水涟涟。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有好好看过她!她长了白头发,她的腰越来越弯,她已经无法阻挡地走进了风烛残年。
想起了家里有一张她戴红花的照片,满脸的胶原蛋白,意气风发。原来我的母亲也曾经年轻过啊,可是,我却从来都没在意过。
2023年春天,母亲走了。她走的时候是个周末的下午,700天了,每个周末的下午,我都会心绞疼。
网上说,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暴风雨,而是一辈子的潮湿。是的,母亲的离世是我和父亲、弟弟这辈子最大的创伤和遗憾,她倾其所有为儿女、为孙子、孙女操劳了一辈子,到了该安享晚年的时候,却匆匆撒手而去。
我知道离开不是母亲的意愿,是上帝对我们的不公。有人说,父母子女的缘分是半生缘,缘尽了就散了。我不相信,父母子女的缘分那是扯不断理不乱的缘,在很多年后,我们还会在另一个空间重逢。
所以,“妈,我们不说永别,因为我们终究还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