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老爷是我姥姥的小叔,我妈妈的姥爷。按理来说我应该叫他八老姥爷的,可是因为绕口,我总是不能同时发两个“lao”的音,只能把“老”拉长一点,惹得小舅、小姨哈哈笑。他们最后赦免我和他们一样叫八姥爷,小舅还郑重其事地告诉我,我叫的是“八老爷”,而他们叫的是“八姥爷”,这两者是有本质区别的。
我找小姨求证,小姨说好麻烦,反正八老爷不识字,叫哪个都行。
印象中的八老爷总是穿一件洗得发了白的短衫,头发像刷子一样直竖着,最有趣的是他的胡须,按理来说七十来岁的人了,他的胡须应该是白色的,或者是“白夹黑”的,但是他的胡须却浓黑,而且还呈一个倒“八”字。他的目光也不像其他老人那样浑浊、无光,而是两眼炯炯有神,很有神采。
那时我上三年级,刚好学了鲁迅先生的《从百草原到三味书屋》,八老爷的形象和老师在课堂上讲的鲁迅的形象相吻合,没来由的,只要在早读课上一读到这篇文章,我就会想到八老爷,我甩甩脑袋,再读仍旧是八老爷的形象,怎么也甩不掉。
鲁迅先生是一个铁骨铮铮的人,是学者,是战士,是一个富有民族气节的、忧国忧民的人。而八老爷呢,他是一个失落的、老无所依的老头子。据小姨偷偷告诉我,八老爷之所以隔三岔五到姥姥家来住,完全是因为他老了没人管了。
听说八老爷有四个儿子,为了养活他们,他一辈子吃尽了苦头,累弯了腰,累出了一身的病,相继将四个儿子抚养长大,并一一给他们盖了新房,娶了媳妇。可是,等他们都成了家,却将八老爷连同老屋一起遗忘了。八老爷一个人住在沟边的那个老院子里,方圆三四里路再没人家,陪伴他的只有几孔孤零零的窑洞,连同每晚睡觉时窗外凄凉的老鹰叫声。
姥姥说:“作孽啊,冬天天黑路滑,下点雪,万一啥时候摔倒了想呼救都没人听见。”于是,当每年萧瑟的秋风一吹起,落叶乱飞的时候,姥姥就会开始收拾院子东面的一间屋,用扫帚将屋子里的蜘蛛网扫掉,将炕洞里的灰掏完,在院子里准备好一堆堆烧坑的树叶,这时候我就知道八老爷要来了。
请八老爷的活总是小舅去干的,小舅当时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骑自行车因为勾不着脚踏板,只能提在梁上。姥姥让他去叫八老爷,然后叮嘱他回来时要和八老爷推着自行车走,千万别摔跤了。小舅逞强,他说:“放心吧,我会妥妥地将你娘家爸接来见你。”姥姥骂他没大没小,作势要打他,他已经骑着车子跑了好远了。
看着他歪歪扭扭、吃力地蹬着自行车的样子,我对着他身影喊道:“小舅舅,我敢保证你一路肯定会摔无数个大马蹲。”姥姥这回真正生气了:“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没大没小的,哪家孩子会这样说自己的舅舅?”我吐吐舌头,吓得再不敢说一句话。
夕阳在天边慢慢融化了,绯红的霞光照耀了半边天,远处的树啊庄稼啊都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红。慢慢地,暮色一点一点笼罩下来,淡紫色的炊烟在树梢上缠绕,同向晚的天色融合在了一起。放羊的跛子老三也赶着“咩咩”叫的羊群回家了,可是还不见小舅回来。
我在门口无数次地张望,姥姥烧完了炕,一边絮叨着“小孩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话一边和我一起站在门口张望着。终于,远远地,有一个黑点渐渐移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叫一声“小舅”,立马听到了回声。
姥姥顿时长出了一口气,她夸我:“还是娃娃眼睛好,那么远,我都没瞧见个影儿来,你咋就瞅到了?”等小舅来到面前,我们一看,只见小舅舅一个人。
“八老爷呢?”我问。
“哎,家里活没忙完,他儿子不让走。”小舅沮丧地说,表面上,他好像因为没有完成外婆交给他的任务而面露愧色。而只有我知道,去八老爷家只要一上午就可以了,整整一下午,小舅肯定绕道去他同学家美美地玩了一场。别看他只有十四岁,可平时总是有很多的活计等着他,或者走到哪都要带着我这个小尾巴。但是,今天下午他算是放了一个假。
小舅在絮絮叨叨地给姥姥汇报:“八姥爷给大儿子、小儿子家帮着收了玉米,三儿子家的玉米已经收回来了,可是因为在院子里还没上架,所以三儿子说他偏心,只帮着兄弟干活,不帮他家,非要他帮着干完才能走,要不然以后八姥爷死了他不会出份子钱。”
姥姥叹一口气:“我就知道他们会这样,每年农忙时家家抢着要他,等他累出一身病,冬天躺在床上就没人管了。”
小舅还在做话痨,他说八老爷的屋子一半都塌掉了,院子里连路都没有了,八老爷每天出出进进就走在土堆上,他还说八老爷的锅烧漏了,他用一个烧水壶煮面条。中午,八老爷给他煮了一碗面条,都成面糊糊了,他一口都没吃,八老爷还吃得津津有味,因为小舅来了,他在面条里煮了两个鸡蛋。
小舅说得口若悬河,直到小姨狠狠地给他拭了一个眼色,他才看到,姥姥的脸上已经阴云密布,他马上紧紧地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姥姥张开嘴似乎想要骂人,可是什么也没说,叹了一口气说:“饿坏了吧,我给你去做饭。”
背过外婆,小姨怨小舅没眼色,说他傻,不会报喜不报忧啊?小舅反驳:“我已经有所保留了,我去时亲眼见到姥爷的儿媳妇手指着他脑门骂他是老不死的,我都没说。”
我缩在被窝里,听着他们谈话,想想八老爷多可怜啊,我真盼望着他早点到我们家来。
冬至刚一过,第一场雪也纷纷扬扬地降下来了。等我放学回到家,就看到了八老爷了。八老爷仍旧穿着那件短衫,短衫看上去还是那么旧,或者说,它已经因为太旧了,但是因为它是用一种很厚的布料做的,所以还没有破,可是它却再没办法旧了。脚上的鞋子都能看到脚指头了,而他随身带的那个黑色的包袱,放在进门口的柜子上,像他离开时那样包得严严实实,好像八老爷从来没有打开过它,我知道那里面只有两件衣服,还都是姥姥给他缝的。唯一有变化的是八老爷,仅仅只有半年时间,整个人看上去又好像老了一大截。
八老爷一见我,古铜色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他哆哆嗦嗦着从自己的兜里掏出来一把水果糖,全部一股脑塞给我,说:“八老爷没钱,只给娃买了几个糖。”外婆在一边说:“水果糖挺贵的,您看您又破费。”
80年代的农村,水果糖还是很少见的。而八老爷买的,都是平时父母不舍得给我买的水果糖。我把这些糖揣在口袋里,在院子里高兴得蹦蹦跳跳。我想,我盼八老爷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水果糖吧。
八姥爷住进了东屋里,姥姥忙着给他准备鞋子,棉衣、棉裤是早就准备好的,已经被八老爷换上了。但是,姥姥没有想到的却是鞋子,八老爷的鞋子已经不能穿了。姥姥一边做鞋子,一边骂:“真是没良心的,吃得不给,喝得不给,鞋子都不给吗?没鞋子怎么干活?”做鞋子得好几天,八姥爷不能赤着脚,姥姥找出来姥爷一双鞋子,虽然大了许多,但是八老爷将就着穿着,走起路来“叭哒叭哒”像一条小船,好听极了,我有事没事总喜欢在他脚上瞅。
八姥爷来的这几天,家里伙食总是特别的好,姥姥取下挂在梁上的腊肉,这些腊肉都是过年时杀的猪,吃不完的被外婆用绳子串起来,挂在外面房檐下,风吹日晒,等风干了以后,将他们拿回来挂在家里的房梁上。
取下来的腊肉长了一层薄薄的淡绿色的毛,姥姥用刀子轻轻地刮,有时上面还会有小虫子,我大呼小叫,嚷嚷着肉长虫子了不能吃了。外婆说:“大虫吃小虫,吃得肥腾腾,不碍事的。”
上面的毛被刮掉了,然后姥姥打来清水,将那些肉一遍一遍清洗。终于看到了肉的颜色,是白里透黄的。我想象着它曾经是猪身上的哪一块肉,而曾经和它同样的肉,它们大部分已经被吃掉了,有些变成了排泄物,做了肥料上在了地里,如今,地里的玉米已经被收回来挂在院子里的树上了,而它此刻还存在着,带着岁月的痕迹和味道,真实地存在我的面前。没来由地,我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伤感。
每晚睡觉时,总听到东屋传来一阵咳嗽声,还有不停地呻吟的声音。我瞌睡那么重的人,有时也会被吵醒。姥姥叹一口气,第二天早晨,她会对姥爷说:“给八叔熬一些中药吧,一个秋天,他的身体又累垮了。”
姥爷是一名老中医,他的药房就开在村子里,在我们放学必经的路上。每天下午放学,姥爷就会叫住我,让我将一碗黑乎乎的中药端回家给八老爷。我只能不停地停下自己蹦蹦跳跳地脚步,将书包一使劲伸在身后,然后远离我那些狐朋狗友,小心翼翼地,一步三挪地端着药回家。
在姥姥的精心照料和姥爷的中药调理下,姥爷晚上咳嗽和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整个人脸上的气色也好多了,话也多了起来。每天晚上,我做作业,他总是端一簸箕玉米坐在旁边,他一边噼里啪啦将玉米从玉米棒上蜕下来,一边有一搭和没一搭地和我说着话。
他说:“你这娃生到好时候了,现在的女娃都能读书了。”
“难道以前女娃不能读书吗?”我诧异地问。
“哪能读书?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哎,我要是生在以前就好了,不用读书,就不用做算术题了。”我嚷嚷着喊道。
“就在今天早晨,我还因为做错了一道算术题,被老师用尺子打,手背到现在还疼呢。”我对八老爷诉苦。
“嘿,不学习就该挨打,你们现在娃儿身在福中不知福。”
“八老爷,你和我姥姥是什么关系呢?我姥姥是你女儿吗?”虽然我知道八老爷是外婆的小叔,可因为我自己没有小叔。所以,我老理解不了这层关系。
“是啊,但是不是亲女儿,是侄女。”八老爷张着一张干瘪的嘴巴说。
“那你的女儿呢?”我说。
“我,我……”八老爷词穷了,我发现他语无伦次,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晚上睡不着觉,外婆絮絮叨叨,我才知道八老爷曾经还真有一个女儿,为了养活几个儿子,三年最困难时期家里没饭吃他将女儿送了人。
“不是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吗?为什么不送儿子却把唯一的女儿送人。”我问外婆。
“亲儿子真金子,儿子是要顶立门户的,哪能送人?”外婆说。
“哪女儿就能送人?”我赌气般地说。
“不能送人,可是也没办法,一家人都断粮了,靠女儿换了几口干粮才撑了几天。”外婆说。
“八老爷是个坏人。”我生气了,在黑漆漆的夜里,我将拳头攥得紧紧的,好似要找八老爷报仇。
“那个特殊的年代,再加上老祖先留下的旧观念造成的。哎,如果女儿在,肯定不会让他遭这个罪。”外婆根本没发现我的表情,她像在自言自语。
“你别在八老爷跟前说,他会伤心的。”外婆叮嘱我。
我很生气,第二天起床八老爷在院子里喊让我看停在苹果树上一只翠绿的长尾巴小鸟时,我装作没听见,不理他。
可是到了晚上,写完作业,当他拿出用木头做的一把小枪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时,我又跟在他的后面八老爷长八老爷短的叫了起来。
哎,没办法,虽然咱是个小女孩,可是谁叫咱不爱红装爱武装呢?八老爷做的枪被我有事没事别在腰上学小兵张嘎,威武极了。我出去给隔壁胖丫炫耀,胖丫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八老爷的身体越来越好了,他也就闲不下来,总是在院子里找一些活干,姥姥害怕他累着,说让他别忙乎了,冬天了,地都冻僵了,农人们都歇息了,家里也没有多少活需要操劳。
可是,八老爷待了几天,却怎么也不愿意待了。他总说要回去看看自己的屋子,老鼠可能在里面打洞了,可能还有淘气的小孩子,趁他不在,进去将屋子翻个底朝天……
还是姥爷懂他的心思,吃饭的时候,他告诉八老爷,我药房里有一些中药材,需要自己泡制一下,有些需要用铡药刀一点点铡下来,叫个人还需要付钱,如果您身体行就帮帮我吧。
“行的,行的,反正我回去也闲着,那就帮帮你。”八老爷再不说回去的事了,他一心一意地待了下来,在药房里帮着姥爷干点活,或者有时候姥爷将药拿回来,八老爷一边看电视一边坐在地上用一个特制的小铡子铡着药,一下一下,有时候我感兴趣了也会试试,小铡子只有鞋盒子那么大,一点都不费力气,相反的有趣极了。
可是八老爷总害怕我铡着手,我刚试一下他就大惊小怪地喊道:“快放下,这个是刀,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个冬天过去了,八老爷胖了许多,声调也比以前高多了。门前的那棵柳树枝头上有了一个个含苞欲放的小嫩芽,好像一些好奇的小脑袋,挤眉弄眼地在朝我微笑。房后那条荒芜的小路也变得妩媚起来了,一个冬天都很安静的河道,好似也从冬天的肃静中苏醒过来了,一路唱着欢快的童谣向远方驶去。
八老爷的小儿子受哥哥们的委托来接他了,姥姥准备了一大包吃的喝的让八老爷带着。她将八老爷的小儿子叫进了屋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趴在门缝里听了半天,啥都没听见。只看见,姥姥从她的兜里掏出一些钱,塞在了八老爷小儿子的手里。
八老爷坐在了自行车上,他在抹眼泪,姥姥说:“身体有啥不舒服的你就让小四给你去买药,年龄大了,别扛着。”“小四,你从小就听姐姐的话,这次别忘了。”八老爷的儿子竟然叫小四,我为这个发现开心极了,都忘了和八老爷分别的忧伤。
可是,没想到这是我和八老爷最后一次见面。就在这个秋天,八老爷在帮大儿子家收麦子时,一头栽倒在了麦堆上,再没起来。
八老爷的葬礼姥姥和小舅都去了,小舅回来,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述整个葬礼的过程,他说八老爷四个儿子都争着在自己家过事,丧事过得相当排场,杀了两头猪一只羊,孝子跪了一院子,儿子们请了县剧团的班子整整唱了三天三夜大戏。
“可是,为什么姥姥看起来那么伤心呢?”我小心翼翼地问小舅。
我发现姥姥见门时满脸的泪水,晚饭也没吃就躺在了床上。小姨端着一碗饭在劝她,说八老爷年龄大了,也算寿终正寝了,所以不要太伤心了。
姥姥坐起来,抹一下泪水,说:“他是累死的,那么重的粮袋子,他们竟忍心让一个老人背来背去,这是作孽啊!”
小舅还告诉我,葬礼上来了一个女人,一进门就跪在八老爷灵前痛哭,她叫八老爷“爸”,还说不应该怨恨他,不应该在他一次次来找她、认她的时候冷酷地拒绝,可是如今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们才知道,在漫长的冬天,八老爷总是隔三岔五就出门,有时甚至一出去就是一两天,而每次回来他总是现出很疲惫的样子,姥姥问他去干什么去了?他总是摇摇头一声不吭。
我还记得,有一次他坐在地上用铡刀铡药,嘴里喃喃自语地说:“一双儿女一条心啊!”我惊讶他豆大的字不识一个竟然会说谚语,问他刚才说什么,他说:“小孩子别这么多事,快做作业,只有做作业才是正事。”
但是,我敢保证,他说的就是“一双儿女一条心。”而且,这句话,我多次从他嘴里听到过,甚至于他在午休时说的也是这句梦话。
我还记起他给我讲过的一个故事,说一个老人有两个儿子,老人老了没人管,于是老人用手绢包了一个石头揣在怀里,儿子们听说父亲有稀世珍宝于是竞相孝顺老爹。老人死了,儿子们打开手绢,里面石头上刻着这样一句话:“父母的心在儿女上,儿女的心在石头上。”
我常常想,如果八老爷有这样一个石头,那上面会刻什么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