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部书说的,是清高宗时代的一段侠义历史。因为那时候是清朝国运的鼎盛时候,也就是我们中国小百姓们极痛苦、极呻吟的时候。其间应运而生的当局人才,自有史官去替他写生,在下这一支飞花的笔,却也不屑后脑髓、涸心血,去评论那一班认贼作父的家奴走狗。就有一二特出之士,想用笔舌为秘密的运动,唤起四方的有志之士,颠覆清朝的国运,好把这乾坤扭转过来,到头来只落得个大逆不道的罪律,于当代的社会毫无补益。
在下从感慨无穷之际,却想起那时候,社会上有一位热血的英雄,这位英雄又近在我们盐海,故老多能谈述其可惊可骇、可怒可怨的历史,可惜在下出世不早,未获得见前辈英雄的光彩。但据故老丘棚花下,提起他的大名,没有个不赞扬他武术绝伦、肝胆出众,专和清朝官吏做对头,是专替小百姓做救命主,虽然不涉及政治的思想,倒很在社会上打些不平,做出许多惊神泣鬼的事业出来。在下却能综其一生事迹,原原本本叙一个梗概,固不敢稍涉无稽,亦不肯过事夸饰。在天有灵,亦当与在下以魂梦精神相往来。
话不絮烦。如今且说江苏阜宁乡间,有一所小小的大王庙,山门剥蚀,树草凄凉。自从宋朝敕建以来,直到那时,却不曾有人修理,颓垣破瓦,差不多要坍倒下来。庙里有五六个和尚,住持的老和尚名唤月朗,年纪约有六十多岁,日间在庙外督率一班和尚种瓜植菜,夜间在禅房里焚修静养,却是一位极清贫极苦行的高僧。
这晚二更向后,月朗老和尚正在打坐蒲团,忽然觉得心里动了一动,像有些心血来潮的样子。因为他这庵庙极穷,不怕盗贼来转他的念头,山门却不用关闭。
老和尚在那心血来潮的时候,心问口、口问心地轮算了一番,便走出山门。看天上的一轮明月,照着门前的一泓清水,万籁俱静,连风动木叶的声音都没有。老和尚却暗暗地叫了一声:“奇怪!”正待回到禅房安歇,猛抬头看见月光下面有一道惊鸿掣电的红光,像流星一般的快,穿落在隔岸一家茅屋里面,倏地便不见了。老和尚方才恍然明白过来,也不说什么,仍然回庙去了。
第二天,却听得隔岸一个姓苗的人家,便在昨夜二更时候,生下一个儿子。老和尚很有些道行,早知此子将来的成就不凡,果能皈依法主座下,据他的法力,绝能降龙伏虎,便放在尘世间,也要做出一番起死人肉白骨的惊人事业。
等到那孩子弥月以后,老和尚携托盂钵,渡河向那茅屋人家走去,假托化缘为名,请他家把弥月的小居士抱出来见一见。那孩子的父亲苗锡祚、母亲沈氏,拗不过老和尚的佛面,遂将孩子抱出来。老和尚看那孩子头角峥嵘,两个眼睛像小星一样,那两道眉毛分得齐齐的,白得像鹤羽一般白,左眉中心有一颗朱砂痣。
老和尚看了,暗暗点头,却不把那夜所见的情形对苗锡祚夫妇说,说出来怕骇人所闻,便向那孩子笑了一声道:“好一个白眉小居士,你认得老僧吗?”
那孩子煞也希怪,见老和尚说完这话,只顾翻着一对小眼睛,不转瞬地向他注视着,仿佛要看清他的相貌,忽地哇的一声哭起来。老和尚听他啼哭的声音竟似钟一般响,想不到这么小的孩子,竟哭出这么大的声音来,便问锡祚道:“这小居士可给他取个大名吗?”
锡祚道:“三朝那一天已给他取了一个大名,单字叫作苗星,乳名就叫作白眉。”
老和尚合掌笑道:“善哉善哉,这白眉小居士,前世老僧欠他未了的债,今世老僧又和他结下未了的缘。看他这样一副的异相,功名富贵却然轮不到他,他铸就得一副铜肝铁胆,也不把那功名富贵看在眼里。居士肯舍此子给老僧做徒弟,将来有这造化,能做得我们淮东的一尊大佛。不知居士的意思以为怎样?”
苗锡祚笑了一笑,却令沈氏把苗星抱入房内。老和尚也就笑别而去。
光阴好快,星移物换,转瞬间又是几度秋风。苗星长到五岁的时候,觅枣抓梨,像煞叫人可爱。不幸他父亲得病逝世,可怜他的孀居寡母,只靠着几亩薄田生活,却忍饥挨饿储蓄几文钱财。等待他父亲满服以后,俾便把他送到乡间书塾里读书。
苗星天性顽皮,提到读书这一句话,就老大不高兴,便问他母亲读书有什么用处。
他母亲说:“读书可以取功名、做高官。”
苗星道:“读书不过取功名、做高官,究竟取功名、做高官的人又有什么用处?”
他母亲倒被他一句问得噤住了,却看不出他是个小孩子,竟会说这样的大话。谁知苗星真个把读书看作一件没有趣味的事,一等到晚间放学的时候,却邀约一班村童,去打石子、闹把戏、捉迷藏耍子。他有本领,能将一颗石子打上天,落下来还在他的手掌心里;能将身子倒转过来,像竖蜻蜓的一样,用两只手一递一换,飞也似的在地面上走着;又能用一块白布把眼睛绷起来,他有这眼力,能辨认众村童的身影笑貌。所以他虽不喜读书,却对于这三种玩意儿,在众村童堆中,算他是个大拇指。
他母亲因他不肯用心读书,又看他生得那样的神筋骝骨,想起他的舅父沈虎林在山东郓城地方开场收徒,就将他带往山东。一路上不知吃了许多的风霜辛苦,好容易到沈虎林那里。沈虎林见了这个外甥,很是欢天喜地,便在场子里,先教给他许多猿猴献果、金鸡独立、连环拐、鸳鸯等的名目。
苗星对于技艺方面,本来聪颖非常,不上三年,已能将沈虎林这几种功夫习得十分娴熟,并且他又练熬得一身的活力。在练习气力的时候,都穿着紧身的马甲,那膀臂肌肉之间,就像有无数的小耗子在那里乱钻乱跳。后来他的年纪一天一天地大起来,功夫也就猛进得非常之快,却又习得好一把单刀,射得好一支箭,打石子的那个玩意儿,真个使用得出神入化、灵妙非常。在那一班练武艺人当中,却也算得他是个鸡群之鹤。
这夜,苗星兀自睡在卧房里面,觉得有些闷咄咄的,耳朵里似乎听得有人说话,却看不见那个人的模样儿。苗星暗暗诧异,再仔细一看,却见一个人影子在窗外一闪。苗星便走出门外,在腰间一个如意囊中摸出一颗石子,分明看那人影已闪到屋上,苗星把那石子在手中虚闪一闪,一纵身,已跳上屋脊。星光之下,再看那人影,飞也似的直飞到城墙上苗星展动飞檐走壁的功夫,行了一会儿,便到这城墙上,那人影似乎就在眼前的样子。
苗星兀自叫道:“城墙上是站的什么朋友?好汉休使暗箭,请会一会面不妨……”
话犹未毕,又见那人影一闪,已闪到城外去了。
苗星站在墙头上,向下望着,不防无意滑了一跤。幸亏他的手脚轻快,在那一跤倾跌城外的时候,早使一个猛虎翻身的架势,好像半空里落叶一般,飘落在地面上,却没有受着损伤。仔细闪目一看,哪里还见到什么黑影,耳畔忽听得有脚步的声响,不由吃了一吓忙将身躯闪后几步,却看见一个神采奕奕的老者,在星光下舞起拳来。
苗星原是个惯家,看那老者的拳法,真个变化不测,不觉脱口喝出一声彩来。
那老者似乎听他在那里喝彩,便也停身不舞,忽地向他哈哈笑道:“你这小小年纪,也懂得身法吗?你看我的身法,比你舅父的身法是怎么样?”
苗星听他口出大言,竟不把他舅父那么大的本领看在眼里,任凭那老者的身法好到怎样程度,哪里还按捺得住,也就不顾轻重,向那老者怒道:“你这老东西受不起抬举,满口就说些梦呓,你怎比得你小爷爷的舅父?”
那老者笑了一笑说:“你既说我比不得你的舅父,你敢和我比武?”
苗星虽明知未必便是老者的对手,但如何还肯向他说一句低头的话,又向那老者说道:“小爷爷就同你比试,难道还怕你不成?”
一面说,一面便将那颗石子仍放在如意囊中,早抢立上风,使一个门路,就此和那老者动起手来。谁知打了两三个回合,这一个猛虎穿心的手势似乎要打中老者的前心,不知怎的,却是打了个空,那一个叶底偷桃的腿法要踢中老者的腰眼,眼见得自家双脚齐飞,分明是踢着了,却仍是踢了个空,心里诧异得很。
再看左边有一个老者,右边有一个老者,前边有一个老者,后面似乎也有一个老者,眨眼间觉得左右前后像有无数的老者,一样的装服,一样的身手,但老者的一脚踢在自家的身上,也像似踢不着,一拳打在自家的身上,也像似打不着。苗星尚想不到老者的身法竟好到这样,人家是个老年人,并非和自己有意寻仇,不要伤害自己的性命,反是自己发起火性,拿着卵蛋去碰石子。
蓦地想到这一层,心里又是羡慕,又是惭愧,那燎天的火焰也就顿时挫息下去,便不禁向后退闪几步,扑翻了一个筋斗,向那老者纳头便拜。再看只有一个老者,并没有第二个。
那老者忙扶着他笑道:“你这身法,还早得很呢!如果你晓得我的好,我来指点指点你。”一面说,一面把苗星扶起来。
苗星也笑道:“不打不相识,我愿意拜你为师。”
那老者听了,摇摇头说:“我指点一些好的就是,你如何能算我的徒弟?”
苗星问老者是什么话,老者且不理他,转附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大阵,又问苗星:“我说的话,你听清了吗,记清了吗?你就在这上面用功夫好了。”
苗星点点头,正待要向那老者请示一番,却不防倏地被老者打了一巴掌,刚打在顶额上。苗星不禁叫了一声“哎呀”,霎时间醒转过来,乃是南柯一梦。
苗星在醒过来的时候,仿佛那老者向他附耳所说的话,一句句都已钉入心坎儿里,摸摸头额,还有一些疼痛,但痛一会儿便不痛了。兀地跳下床来,把油灯剔亮了些,暗暗想道:“这是从哪里说起?三秋天气,我是做的什么春梦?”不由将信将疑地依着老者梦中吩咐的话,练习了一番,心里很觉畅快。
忽地听得后房里有一阵吵嚷的声音,苗星忙走出房外,早知那后房是他舅父的卧房,只不知是出了什么祸变。
又听得一人的声音喝道:“十年的事,你怎么忘了?看老子来杀一下子,要拆毁了你这鸟场。”
又听他舅父沈虎林的声音喝道:“不是我到你那里找你,是你三番两次要前来和我为难。但我姓沈的一不是怕人,二不是让人,要躲避也是躲避不来的,你且杀得来。今日的事,不是鱼死,便是网破,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苗星听到这里,好生惊异,暗想:后房有人要和我舅父厮杀吗?便飞一般跑到后房一看,却没有见什么人在那里厮杀,听那厮杀的声音还在后面,因恍悟:更深夜静,听那厮杀的声音虽不甚近,听来就像在眼前的一样。急忙走到后院一看,星光下见后院周围就同下围棋布定子般,已站满了他舅父几个徒弟,都是短衣窄袖的武士装束。他舅父手里握着一把单刀,泼风也似的和一个灰衣人在围场里动手厮杀起来。
那人的刀法,看来像煞很有点儿门路。苗星虽信得他舅父的刀法虽好,不知杀退北五省地方多少以刀法著名的好手,不过看那人的刀法,还比他舅父高到数倍。眼见他舅父先前同那人战了十来个回合,并没有分出什么上下。战到三十个回合以后,好像已有些支撑不住了。苗星却暗暗替他舅父捏了一把冷汗。
欲知后事如何,且候二回再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