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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将人类紧密地联结，但日益加深的身份壁垒、观念鸿沟和群体极化却撕裂着人类社会。迈克尔·莫里斯教授在《部落》一书终章所警示的“有毒的部落主义”正在全球蔓延。中国在实现民族复兴与坚定文化自信的宏大叙事下，同样面临如何在坚守文化主体性的同时与多元而复杂的世界深度互动的挑战。在大变局时代，个体如何在多重身份认同中找到安身立命之所？组织如何凝聚人心，激发创新活力？国家如何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中走向团结而非分裂？这些问题，既是社会学和政治学的宏大命题，更是关乎每个人的心理学挑战。
《部落》中文版的问世恰逢其时。这本书以独特的视角剖析了部落本能如何在现代社会塑造人类的行为，既揭示了分裂的根源，也指明了通往团结的路径。作者通古知今、旁征博引、学识渊博，将微观的心理学概念和理论作为解读和解释重要社会现象的核心，这本书的逻辑流畅自然，写作风格生动却又不失深刻。迈克尔不仅是一位理论建树深厚的学者，而且是一位对东方文化特别是中国文化，抱有深刻洞见的观察者。他的研究视野超越了西方中心论，具备宝贵的多元文化对话基础。
2024年11月下旬，我担任主席的委员会一致推选迈克尔·莫里斯教授为中国管理研究国际学会杰出学术贡献奖的获得者。2025年6月中旬在西安举行的中国管理研究国际学会会议上，我有幸为他颁奖，他通过简短的致辞回顾了自己的学术历程以及与众多华人学者的合作，他是一位真正的文化心理学大家！之后，他在会议上进行了专场报告，详细介绍了这本书的写作思路和内容。我现场与他进行了互动，对这本书的学理有了更多的了解。我对迈克尔以社会心理学家的视野，深度分析诸多宏大的社会现象的能力感到敬佩，这本书展示了他深厚的学术功力和极具创造力的洞察。我十分乐意向学界和业界人士推荐这本书，并相信这本书有助于读者理解当代极化的社会现象的深层原因，并找出建设更美好世界的着力点。
这本书颠覆了人们对“部落”概念的传统认知。在流行话语中，“部落主义”往往被视为非理性、狭隘和冲突的根源。然而，迈克尔从进化心理学的角度指出，驱动人类形成部落的心理本能，并非人性的缺陷，反而是人类得以超越其他物种、大规模合作、创造灿烂文明的“超能力”，也是人类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文化基因。为了揭示人类这种独特合作能力的奥秘，他系统地剖析了人类进化而来的三种“部落本能”。第一种“同伴本能”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观察并模仿身边多数人行为的倾向。它驱使人们融入群体，遵循通行的社会规范与惯例，塑造了人们日常生活的“常态”，构成了文化最基础的层面——共享的行为模式。第二种“英雄本能”是一种超越简单模仿、渴望为群体做出贡献并赢得尊重的内驱力。人们敬仰那些在群体中声望卓著的榜样并尊其为楷模，努力实现群体所珍视的理想和美德。作为利他行为、自我牺牲和追求卓越的心理源泉，它构成了文化的价值层面——共享的理想规范。第三种“仿祖本能”是人类维系和尊崇传统的冲动并将当下与过去紧密相连的深刻需求。通过仪式、神话和制度，人们形成群体身份认同，并确保那些历经时间考验的集体智慧得以代代相传。这种本能塑造了文化的延续性，构成了文化的制度与叙事层面——共享的历史与传统。
迈克尔并未将三种本能悬置于抽象的理论思辨中，而是通过引人入胜的案例生动地将它们呈现给读者。尽管读者可能对于三种部落信号的分类有不同的看法，但这本书的核心观点——部落信号对于人类的个体和集体行为影响巨大，也是启动个人、组织和社会变革的重要抓手——应该能得到广泛认可。在这本书最后一部分，迈克尔用部落信号理论分析了当代社会的种种现象。第七章关于若干社会和组织变革的分析，揭示了成功变革中自上而下的驱动力和自下而上的凝聚力相结合的必要性，也证明了恰当运用或启动部落信号对于成功变革的效用。作为希拉里·克林顿竞选团队的行为科学顾问，迈克尔亲历希拉里竞选美国总统失败的时刻，反省了为什么民主党的团队和支持者此前丝毫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失败。他分析了同伴本能如何催生政党倾向的“信息泡沫”，导致人们隔绝对立的观点，强化从众表达。正是这种“从众学习—从众行为”的循环巩固了美国红蓝两党内部的共识，加深了两者间的鸿沟，加剧了美国民众对现实的认知分歧。迈克尔分析了“认知部落主义”造成的党派冲突、种族不平等社会现实，并基于对丰富的社会事件和大量的心理学研究的分析，说明这本书论述的三种部落本能是导致政治、种族和宗派冲突的部落主义根源。这本书所倡导的部落心理学理论，能够启迪人类找到将冲突转化为合作，以及克制将对“自己人”的本能偏好转化为对“他人”采取暴力行动的可能性。
文化不是命运，而是资源。对于中国读者而言，阅读这本书的价值不仅在于了解前沿的心理学理论。迈克尔的理论为我们提供了一套理解人类社会行为的“共通语法”。这套语法勾勒出了人类行为的基本规则和结构，为我们运用文化中的独特智慧作为“词汇”来创造丰富多样的“语句”留下了广阔的空间。这本书中关于部落信号如何引导观念转变的论述，与我和我的合作者关于文化混合的研究不谋而合。我们的研究发现，当个体接触到多种文化的混合刺激时，个体对组织变革的接受度显著提高，对现状的固守程度降低。
这本书提供了一套理解文化动态性的全新范式：文化是流动的、可塑的，甚至可以通过特定线索和信号进行管理。这个深刻的学术洞见，为企业管理者、政策制定者以及每一个希望推动积极社会变革的人，提供了极具价值的行动指南。在日益分裂的世界，最大的危险并非来自部落本能本身，而是来自人们对这些本能的无知与滥用。我从这本书获得的最重要的启示是：人们无法也无须摆脱自己的部落属性，而是应该努力去理解它、引导它，并最终升华它。通过有意识地选择同伴、英雄和恰当的传统，人类能够建立更具包容性、创造力和韧性的新部落。在本书的启迪下，人们也许能发现一条通往和谐繁荣未来的路径。
张志学，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
中国社会科学调查中心主任，
光华管理学院行为科学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