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记得第一次正式做口译是在 20 世纪 90 年代末被父亲赶鸭子上架的。当时母亲在一家外资控股的中外合资企业工作，遇到了企业裁员。母亲也在名单之中，被外方总经理约谈。父亲带上我，陪同母亲一起去与总经理理论。那时候我还在念大学，是上海第三批拿到上海高级口译证书的人员之一，对自己的英语与翻译能力颇为自信，但是在现场仍不可避免地忐忑不安，毕竟没有经历过口译实战。不过那次口译经历令我获益良多，不仅培养了在谈判压力下沉着应对的能力，还深入了解了合资企业人员安置的具体操作，包括下岗职工回归原国有企业的相关政策与工龄买断方案等细节。当然最令人欣慰的是，经过这番波折之后，母亲继续留任，直至退休。无独有偶，多年之后，我在一家中外合资企业工作时，也遇到了此类外资控股方要求减员，以及由此引发的中外股东谈判、管理层磋商、员工矛盾等问题，而我曾为父母口译的经历能让我以最快最好的状态完成工作中的沟通交流任务。

翻译是一份既要、又要、也要、还要、更要的职业：既要外语好，又要母语好，也要熟悉专业与背景知识，还要能够提供额外的协助服务，但更要发挥促进跨文化沟通交流的作用。

首先，既要：译员必须精通外语，这是不言而喻的。有些人会觉得自己的书面英语或听力不错，但在翻译时却有点力不从心。在此，笔者想说一句扎心的话，其实很多人的书面英语或听力并不够好，或者不足以胜任翻译的岗位。阅读理解或作文高分未必能证明书面英语出色，因为很多人只会刷题考试或套用写作模板，并没有扎实的外语基本功。同样，很多时候，听力高分也只代表能够迅速捕捉关键词，而非全文深度理解。翻译对于外语的综合能力要求无疑更为严苛，例如逻辑结构、记忆理解等。即使熟练掌握了外语，也只满足了一项前提条件，并不保证能够做好翻译工作。

其次，又要：译员必须熟练掌握母语。很多人会认为母语流利是理所当然的，但在学习翻译之后，就会真切感到母语水平也有待进一步提升。事实上，很多人即使使用母语，也不能做到言之有理、言之有物。优秀的口译员一定具备了出色的公众演讲能力，而优秀的笔译员也应当具备出色的写作能力，例如文案编辑或结构化写作技能。母语好，未必指文学水平高，而是思路清晰、表达明确，令听众与讲者同步，或让读者一目了然。

此外，也要：译员必须熟悉与理解相关专业知识与背景内容。翻译不仅仅是字面转换，还需要协助参会人员理解背后意图以及行业洞见。例如，blast furnace 指炼铁工艺中使用的高炉，但在翻译时只需要使用“高炉”二字即可，如果完整地译为“炼铁用的高炉”，反而会贻笑大方。在汽车行业中，zinc coating 指镀锌，用于提高钢材强度，但是专业词汇应当是 galvanize，同时也在其他场合引申为提升与加强的意思，如 galvanize our eforts。法律术语的准确性尤为重要，无论是司法管辖权（jurisdiction）、司法部（Ministry of Justice，或在美国称为 Department of Justice），还是司法鉴定（forensic investigation）等专业用语，都需要严谨对待。一旦出现误译，不仅会造成理解偏差，更可能影响跨国法律事务的顺畅进行，例如 service of subpoena（传票送达），其中“service”指法律文书的“送达”，而非“服务”。

另外，还要：译员还可能提供额外的服务，例如口译员有时候需要一起协助解决音频问题，提供笔译、听译、配音、字幕制作、双语主持等服务，甚至向客户提供咨询建议。如今，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简称 AI）技术突飞猛进，译员也应当与时俱进，与时偕行，掌握及运用最新科技，提升翻译效率。此外，根据 AIIC（国际会议口译员协会）的分类，口译员包括 conference interpreter（会议口译员）与 consultant interpreter（咨询口译员），其中咨询口译员可以提供会务、财务、法律等建议，或者提供跨文化培训等。在众多国际活动中，口译员也往往身兼助理秘书、会务协调、现场执行等角色。而笔译员也可能在提交译文时，增加注释说明，帮助读者更好地了解背景信息以及理解作者的想法。当然，译员应当对这些附加服务提出更高报价，或者客户愿意建立长期与稳定的合作关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更要：译员必须推动跨文化沟通与交流。这也是翻译的最终目标。在追求这一目标的过程中，口译员需要在语言表达、肢体表情、言语组织、文化维度层面，努力促成相互理解。这种理解可能是和谐正面的，有益于消除误解，加深合作，但也可能因直言不讳，而加剧摩擦。然而，从更广泛的跨文化交流视角来看，有时候坦诚的辩论，甚至是冲突反而有助于双方调整姿态，更有效地设定和管控预期。例如在涉外商务谈判中，译员可能会适当调整语气，避免不必要的矛盾，从而帮助双方建立信任。不过，在涉外案件的法庭审理过程中，即使内容可能令人尴尬或难堪，译员也必须严格保持原意的忠实传达，否则译文被过分婉转处理，可能导致法官无法把握案情实质，进而可能轻判犯罪嫌疑人。因此，译员在翻译时必须平衡精确传达和文化敏感性，并且在不同的情境中做出适当判断，既保证信息准确无误，也尊重文化差异，发挥翻译在跨文化交流和国际博弈中的重要桥梁作用。

本书总结了笔者 20 余年的实践经验，结合了近年来的行业重大变化，旨在展望翻译行业的未来趋势，分析翻译职业的最新要求，以及探讨如何持续学习与提升能力。

在此，笔者谨向所有一路陪伴与支持我的亲人、朋友及同仁致以最诚挚的谢意，衷心感谢我的同传搭档俞卓君、忠骅教育科技（上海）有限公司项目总监成真、上海大学外国语学院翻译硕士研究生张凌旖在本书审校过程中付出的辛勤努力，特别感谢西藏自治区外事办公室翻译冯莹莹女士在百忙之中惠赐宝贵意见。同时，如果书中存在任何疏漏或不足之处，恳请各位不惜赐教，以助我不断改进与精进。

蔡骅强
2025 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