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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青海人民出版社将泰戈尔最重要的《飞鸟集》《新月集》和《吉檀迦利》三部诗集的重译工作交给我，这是一份信任，也是一个新的挑战，虽然三年前我在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泰戈尔的另外三本译著——《园丁集》《采果集》《流萤集》，反响不错，都获得了重印。我深知泰戈尔对于中国读者的意义，他曾在战争殖民年代三度访华，给予我们道义支持和现代文明启蒙，是情感上与我们极为贴近的作家。于己而言，《飞鸟集》和《新月集》曾在学生时代点燃我的文学热情，让诗歌之美在我脑海初具形态，用一句流行语形容，是我心中的白月光。《吉檀迦利》作为 1913 年泰戈尔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诗集，既标志着他个人文学成就的最高峰，也成为全人类共同的精神食粮。
“五四”以降，老一辈翻译家冰心、郑振铎等先生都曾为泰戈尔的译介和诗歌普及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科技高速发展的今天，人们的阅读环境、方式和趣味都在变化，经典译本的语言难免存在陈旧和过时的问题。身为年轻译者，我想努力开拓与创新，让新千年的读者看见一个更加准确、更有活力、更具时代感的泰戈尔。更重要的是，我期待用文字穿越时空，以后辈和同行的身份去接近和感受诗人，呈现出我心目中的泰戈尔形象。
泰戈尔的诗歌既具有浓郁的浪漫色彩，又弥漫着人本主义精神，轻灵玄妙的泛神论思想还为其诗作增添了神秘之感。《飞鸟集》成书于 1916 年，是一部短诗集，包含 326 则无题小诗。泰戈尔的灵感大多源于对自然万物的细微观照，对生活瞬间的捕捉，以及对人类自身的反思和批判。论及语言特色，《飞鸟集》十分现代，泰戈尔摒弃了繁复的诗歌格律，采用质朴天然、富有动感的语言表达深邃的哲思和丰富的情感。“夏日的飞鸟来到我窗前歌唱，继而飞远。秋天的黄叶无歌可唱，轻叹着飘落。”干净的画面和灵动的生命固然美好，最动人之处则在于诗人给予渺小之物的关注和怜悯。“我并非权力之轮，而属于那受其倾轧的众生，我因此庆幸。”一改浪漫口吻，泰戈尔变得犀利和冒犯，对权力的挑战和对众生的同情彰显了他的平民主义精神。令我印象最深的是第 82 则，几经思考，才能落笔：“让生如夏花之璀璨，死若秋叶之泰然。”我欣赏泰戈尔对生命智性的解读，生与死并不指向起点与终点，而是相互映照，浑然一体。英语原文中的“beautiful”一词同时对应夏花和秋叶，夏花之美见诸形色，秋叶之美在于生机逝去后的从容与坦然，没有恐慌惧怕，只有无畏坦荡，这才是生之大美。
《新月集》成书于 1913 年，前身是在 1903 年出版的孟加拉语诗集《儿童集》，顾名思义，它是诗人童年生活的缩影和诗意化的重构。全书包含40 首抒情诗和散文诗，语言优美灵动，意境轻盈，节奏鲜明，富有乐感，易于吟唱。泰戈尔分别以孩子、母亲和诗人的视角为读者呈现出相互交织的童真与母爱，这种艺术形式刷新和充实了我对泰戈尔的认识。我向来认为天才诗人对生命具有一种高强的感知力，这种感知不仅让他们超越了自身经历，也超越了性别和年龄，进入他者的生命系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借孩子之口书写的《金色花》，诗中的孩子变作一朵花，在不同场景下与母亲互动的幻想是多么天真烂漫，多么准确地指向了我们身边的孩子！让我瞬间想起我女儿小时候的模样，每一个细小的心理变化都是那样贴切：“当你用过午餐，坐在窗前阅读《罗摩衍那》，树影落在你的头发和膝上，我会把我细小的影子投射在你的书页上，正是你眼前那一行。”在翻译《礼物》的时候，我又不自觉地带入母亲的身份，惊叹于诗人笔下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道出了我对孩子的期许：“你的生命正盛，前路漫长，你将我们给你的爱一饮而尽，接着转身离去。你有你的玩乐和伙伴。假如你没有时间和心思留给我们，那又何妨。”记得三年前翻译《园丁集》时，有一句诗深得我心：“我永远和村童一样稚嫩，和老翁一样年迈。”我欣喜地发现这句诗与《新月集》的精神构成了奇妙的互文关系，不可谓不是一种收获。
1912 年，泰戈尔的《吉檀迦利》在英国出版，次年荣获诺奖。诗集的名字意为“献歌”，以 103首奉献给神的诗歌展开人与神的关系探讨。全书的散文诗体挣脱了传统格律的束缚，交错的长短句随诗人的情感变化而起伏，形成流动的节奏，赋予语言很强的音乐性。假如说《新月集》中的泰戈尔是一位感性的观察者和哲人，《吉檀迦利》中的他更像一位倾诉者和思想家，炽烈的抒情语言与深刻的哲思相映生辉，饱含诗人对生命本质的追问与思索。泰戈尔笔下的神并非传统宗教语境中至高无上的权威，更像一个无处不在的同伴，浮现于人们的日常生活里。神可以“行走在贫苦卑贱和无家可归的人中央”，也可以脱下佛衣，像农夫一样“躬身于泥土”，甚至化身为莲，在南风的吹拂下，以“一丝异香的甜蜜”给予诗人抚慰。泰戈尔将个人情感寄托于与神的交流对话，或激昂，或悲痛，或孤独，或期盼。同为诗人，我能理解创作和外在环境的互动关系，1902 年至 1907 年，泰戈尔经历了生活的巨变，接连失去至亲，苦难不失为一种驱动力，促使其以诗对存在进行永恒的探索。我能想象诗人在清晨和黄昏中静坐，向神灵祈求恩典：“当你命我歌唱，我的心好似在骄傲中迸裂；我望着你的脸，热泪盈眶。我生命中的一切喧杂和不谐融为一曲甜蜜的和弦——我的崇拜展开翅膀，如喜悦的鸟儿飞越大海。”诗人还以宽阔的胸襟超越个人苦难，将其升华为对人类的博爱：“在哪里，人们拥有无畏的心灵和高昂的头颅；在哪里，学问是天下之公器；在哪里，世界不因狭隘的国界四分五裂；在哪里，言语诞生于深奥的真理……”
寥寥数笔，道不尽泰戈尔的精妙与渊博。记得有一天，我正沉浸于翻译之中，脑海里跳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泰戈尔化身为金庸笔下的大师风清扬，身倚大石，捋须发问：“你这小孩，译我的诗能行吗？”我当时愣住了，直到此刻仿佛才有答案，想必读者读罢该书也会有自己的答案，我期待听见你们的答案。
苇欢
2025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