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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金匮之盟

所有人都羡慕他赵元休生来便是王孙贵胄,又有一个了不得的胞兄。只要他动一动手指,就有无数人吮痈舐痔,一呼百诺。

可身在其中,才知富贵不过是一潭泥沼。

越陷越深,越陷越绝望。

长兄赵元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太平兴国初年,赐内东门别宅,封为卫王,在中书省办公。没过几年就迁居东宫,进封为楚王。

只有太子,才能入住东宫。长兄的未来,一眼望去满是繁花。

可有谁知道,繁花下面铺满了尸骨。血肉灌溉,冤魂叫屈。

这样的似锦前程,不要也罢!

赵元休在刘娥的诘问中感到愤怒、委屈。她从未置身于他的处境,凭什么说出这样一番大义凛然的话来?却也震惊于她细致的观察力,精准的分析力,以及过人的胆识。

一击即中,字字见血。

他藏了许久的心事被她说破,悲愤的同时竟感到了一丝欣慰。

他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认识一下这个叫刘娥的女子,找了几根结实的干柴坐下,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刘娥不怕他,挑衅似的:“此事说来话长,王爷要细听吗?”

赵元休伸了个懒腰:“本王有的是时间。”

“那就从两个多月前京师戒严开始讲。”

刘娥随龚美出来卖艺之事早已记在张耆的本子上,但受恩于襄王一事却没有言明,此刻遇着恩人,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赵元休有些心虚。

那“侍卫马军司”指挥使周焱可是父皇的人,对父皇忠心耿耿,肯卖长兄一个面子,不过是因为长兄曾对他有过知遇之恩。狐假虎威的时候,赵元休不是没有忐忑过。好在这一把赌赢了,救了不少的百姓。

能被侍卫马军司兴师动众包围抓捕的人,怎么可能会是那人派来的?

此刻他几乎可以确定,他抓错人了。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只能听刘娥讲下去。

“我一直好奇,周统领口中的乱贼是谁?为何突然之间全城搜捕,却又在短短几天之后恢复平静?就好像一场戏一般,目的是演给他人看。”

赵元休的心又颤了颤,暗中腹诽:“怎么又给猜对了!”

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没有漏过刘娥的眼睛。刘娥知道自己猜对了方向,越讲越勇:“那时我虽不知乱贼是谁,却也知道王爷和大皇子是站在乱贼那边的。而你们共同对抗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你们的亲生父亲,当今圣上!是什么乱贼,能让父子反目?又是什么乱贼,值得皇帝大动干戈地演一场戏?”

本来这些事情,不是刘娥这个小小民女该操心的。只不过她心系襄王,才会对这些事格外上心。

她原以为可在青楼打探到一些消息,却发现人人谨言慎行。关于乱贼一事,无人敢提。直到被抓入襄王府,听见两个打水的丫鬟细语。那水井就在柴房前面,刘娥断断续续听到一些。

其中有一句——

“魏王和楚王先后遇上厄难,一死一疯。”

楚王赵元佐,襄王长兄,未来太子,刘娥知道。可这魏王赵廷美,却比两兄弟高了一个辈分。

他是太祖赵匡胤四弟,亦是当今圣上赵光义的亲弟弟。论资排辈,襄王得叫他一声四叔。若不是丫鬟把魏王和楚王放一块儿说,她根本不会把注意力放在魏王的身上。

电光石火间,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周统领口中乱贼,正是魏王赵廷美。

魏王叛乱身死,皇上全城搜捕魏王余孽。然而这一次只是一个阴谋,一个巩固皇权的阴谋。

魏王是冤枉的,这一切全是皇上设计加害。他忌惮魏王,处心积虑地除掉他,却又贪图贤名,故而给魏王冠上了一个造反的名头。

楚王赵元佐为人正直,替四叔伸冤,伸冤不成,终致疯癫。

这一切听起来是多么荒谬,却又顺理成章。

襄王大受打击,却碍于操纵者是自己的父皇,无计可施,只能怨天恨地怪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戾气和衰气。

刘娥的故事讲完了。她侧头看着赵元休:“民女讲得可对?”

赵元休已说不出话来。

在这女子面前,他就像被脱光了衣服似的无处可遁。她的眼睛真毒,把他窥视得一清二楚,心思更是厉害,凭着小小几个事件就能还原全部真相。

不管从前如何,这一刻他对刘娥的感觉只有一个字——服!

他叹服她的智慧和勇敢,忽然生出想要倾诉的欲望。

蓄了太久的洪水想要倾闸而出。

他想告诉她,他没有她想象中那般脆弱。她所了解的,只不过是他十六年悲剧的一部分。

于是,赵元休点了点头道:“对,也不尽然对。”

刘娥眼里升起了光:“民女愿洗耳恭听。”

赵元休的思绪回到很久以前,仿佛把整个人都放空了,用一种极度压抑的声音说:“你可曾听说过金匮之盟?”

刘娥自然听过。不只是她,整个大宋的子民都听过。

已逝的昭宪太后生前育有三子,分别是长子赵匡胤、次子赵匡义、四子赵匡美。后赵匡胤即位,为避皇帝圣讳,赵匡义改名赵光义,赵匡美改名赵廷美。

建隆二年,杜太后病危,想到正是柴荣壮年病逝,幼子登基,才叫自己的大儿子捡了个大便宜,拾得人家辛苦打下的江山。怕历史重演,于是叫上赵匡胤和赵光义两兄弟,相约写下盟誓,置于金匣之中。

盟约内容十分简单,只有短短一句话——太祖传之光义,光义传之廷美,而廷美复传之太祖次子德昭。

由宰相赵普书写,以作人证。

如今听襄王提起,事情仿佛没这么简单。她迟疑着,说出了心中所惑:“难道,这一切全是假的?”

赵元休“霍”的一声站起来,言语激动:“自然是假的,那赵普早已倒戈父亲!金匮之盟就是一场骗局,斧声烛影才是荒唐真相!”

“开宝九年,皇伯伯病势缠绵。某天夜里大太监王继恩前来叩门,说是皇上召见,父亲听后,匆忙离去。当夜皇伯伯就去了,父亲于次日迫不及待地登基。众人都觉皇伯伯走得离奇,却无人敢说,就连伯母宋皇后见了父亲,都只能怯怯地称一声‘官家’。只有我大哥找到了当时在殿外伺候的一个小太监,威逼加利诱,才探听到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

“原来当夜皇伯伯与父亲产生了巨大分歧,吵了起来。因皇伯伯气弱,父亲又故意压着声音,所以小太监听不清楚。然而他却借着烛光,看到皇伯伯取过镇纸砸向父亲,父亲往一边闪避,然后便没了动静。我皇伯伯一向厚待父亲,怎会轻易拿东西砸人?既已砸了,又怎会轻易传位?而最重要的是,那一年堂兄德昭已年满廿五,非是幼子,就算金匮之盟是真,也已作不得数。我父亲他为了皇位,竟亲手杀害胞兄……”

赵元休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眼里已有泪花。

他背过身去,不让刘娥看到他此刻的狼狈。

“这还不止……五年前,他严词痛斥堂兄德昭,言语中暗示堂兄想要篡位,堂兄惶恐,回府后自刎而死。可笑父皇抱着堂兄的尸体大哭一场,又行追封又风光大葬。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掩盖他那龌龊心思!”

“两年后,德昭堂兄尸骨未寒,德芳堂兄也‘病逝’了。你信吗?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说病逝就病逝!可怜我皇伯伯一生四子,二子早夭,剩下两个,全都折在了我父皇手里!可只除掉这些人哪够啊,他怕四叔学他‘兄死弟及’……后来……后来四叔也死了……大哥再也不想置身事外,进宫为四叔伸冤,待出得宫来,就不认得我了……”

说到这里,赵元休再难控制自己的情绪,蹲了下来,呜咽出声。

那单薄的背影,像一只绝望的小兽。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亲生父亲的杀戮之中。他身边的亲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残忍杀害。

他和楚王一样,是聪慧和仁义并存的皇子。他们看得太透,打心底里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然而螳臂当车,未免太不自量,忍了许多年,楚王终于在四叔赵廷美死后爆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襄王说得没错,自己从未置身于他的处境,没有资格大义凛然地责问他。

他虽不愁吃穿,可亲情贫乏。原先还有一个大哥给予温暖,现在却连最后的一丝亲情也抓不住。

楚王赵元佐疯了,这世上再也没人喊他一声“弟弟”。

刘娥流下了泪来,一步一步挪到了襄王的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背上,轻轻地说:“民女的命是王爷救的,自当结草衔环报答王爷大恩。如果王爷不弃,刘娥愿做王爷的家人。不求荣华富贵,只愿伴在王爷身边。”

赵元休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少顷,他胡乱抹掉满脸的泪,转过头来,恶狠狠地对刘娥说:“凭你,也想当本王的家人?未免太异想天开!从明日起,你就当一个粗使丫头,煮饭买菜,洗衣扫地!”

刘娥会心一笑:“是!” X5CJDqSWZZiC2/Vg+Xai3LJxYyaTHLGuSfJAyJL5SeMsTe6PF/5dBJy+VbP/9Fn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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