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理论？什么是考古学理论？

究竟什么是理论？大家不需要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就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觉得理论就是得到大家广泛认同的东西，然后在研究的时候大家可以当一个标尺。应该类似于规律那样的东西，应该符合大多数情况。

你说是概率性的，大多数情况，70%的概率？那我们的考古学中有没有你说的理论？我们的考古学研究有没有用到理论？

——好像没有。我觉得现在国内考古学研究里面还没有用到理论。我在想范式和理论有什么不同。

范式是包括理论、方法、实践体系在内的东西。按照托马斯·库恩（Thomas Kuhn）的说法 ，是指某些普遍接受的科学实践范例——这些范例包括定律、理论、应用、仪器设备等在内——它们为特定统一的科学研究传统提供基础模型。它是一个科学共同体共享的观念，就好像牛顿的古典力学，是大家都遵循的基本的理论、基本的方法，包括共享基本的概念、讨论共同的问题。但是，他的理论体系后来被打破了，绝对的时空观被相对的时空观取代。这是比较经典的范式变迁。理论只是范式的组成部分。你心目中的理论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觉得理论是规律，可以改变，说它是标尺好像绝对化了。理论就是先导式的那种，能够对我们做研究有比较大的推动作用。

那就是指导而不是先导，或者是导向性的。理论好像很玄妙，不可捉摸。理论应该有导向性，这是很重要的。按照你说的，理论具有导向性的话，那我们的研究实践是被理论引导，还是被考古材料引导的？有观点认为考古学研究应该被考古材料牵着鼻子走，你认为还可以被理论牵着走。你认为我们目前偏向哪一种？

——可能偏向于材料吧。

那这就是被材料牵着鼻子走。这是否意味着理论的导向性还没有被发挥出来？前人往这儿走，所以我们也往这儿走。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学术批评呢？我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你承认有套路，同时你又承认可以反套路，是不是这样？就是在前人的基础之上，有时候有些人不赞成既有的套路，提出新的套路。不然的话，所有的考古研究都是一个套路了。理论是套路，这个观点很后现代，不合适或是腻味了，就换一个套路？

——研究者在选择方法的时候可能会受到理论先导的影响。

你承认理论有先导性，先有套路后有行动。那就是反对被考古材料牵着鼻子走，倾向被考古学理论牵着鼻子走，是吧？有人说考古学理论里有很深层次的理论，那也是被套路牵着走的吗？究竟什么是套路呢？

——先看到一批材料再决定怎么去做，就是套路。

你的意思是，套路还是实践的产物。那什么会影响理论的生成？

——世界观。我觉得理论是一种观点、看法，当然这种看法不是零散的，而是具有系统性的，从零散的观点里提高或升华出来的。

世界观是系统的，但你要说观点、看法的话，就比较散了。我们在讲哲学的话还会讲到价值观、认识论，这些跟考古学家也有关系。

——考古学理论的产生来自两个方面：一方面大部分人经过实践慢慢地产生自己的看法，另一方面才是观念先导的。

那你这么说的话就有点自相矛盾了。你说我们在开始一项研究的时候，都会有一些观念或观点。观念优先应该是唯心主义的，唯物主义的话应该是物质优先，观念是后来的。你有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我觉得我刚才说的在研究之前产生的观点，是从前人的认识中得来的。

是前人的意识，还是现在的材料？

——您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无法自圆其说了。

这个事情本身比较复杂。观念或观点来自材料，还是前人的实践（认识），泛泛地说好像都可以，但这里面有没有先后呢？

——您这问题其实像是在问，刚出生的婴儿他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从哪里来的。

这涉及另外一个问题了，涉及人类认知的起源。有的人认为是一片空白，即白纸说；还有的人认为不是这样的，就好像被设定了，里面有套路，你赞成哪一个？人类有语言能力，那是因为人的大脑中本身有个套路（模块），所以人会说话。黑猩猩你再怎么努力教它，它也只会几个词汇，永远无法连成句子。实验研究显示，它的语言能力最多达到两岁多小孩的水平，因为它的大脑中没有这样一个发达的模块。这也就是说还是有套路的。但这个套路是怎么来的？你刚才说到了实践，就是历史实践，就是历史积累。

——觉得很好用就用下去。

这是比较典型的实用主义立场。实践中感到这个很合适，就继续用下去。但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在用的时候往往不是一个人在用，而是很多人在用。有的人用着合适，有的人用着不合适，或者在某些地方合适，某些地方不合适。有人把一个亿确立为一个小目标，而我们觉得是天方夜谭。这个时候面临的问题就是，谁说了管用。最后得出的结论可能是，从历史中得出来的，但历史是强权者的历史，不是被淘汰者的历史。如果按照你的逻辑，有用是吧，那是对谁有用？这个世界有很多人，不是一个人，有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有钱的、没钱的，有劲的、没劲的，最后就是特别符合社会达尔文主义，适者生存、强者生存。再推广一下，是不是现在我们流行的理论都是强者的理论？流行的理论不仅仅在于它的合理性或真理性，还在于它的强权性，它在社会中的优势地位？

——这个不好说。它两方面都要具备。我的理解是，理论在研究中会呈现出多样的形态。在研究中，理论一会是这样的，一会是那样的。理论不一定来自考古学，理论可以从哲学、社会学等学科中来，引入考古学后，可以让考古学家从考古学材料中找出相对应的部分。

你说的多样是指认识多样吗？理论的本质是什么？你的话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理论高于考古学研究，可以指导考古学研究？理论是比考古学更具有普遍性的东西，是一个概括？理论本身的特点是什么？那我先问你，什么是方法？

——我理解的方法是介于理论和材料之间一种很模糊的东西。我觉得做研究可以按照套路进行，但套路不是理论。

套路不是理论，而是方法？

——对。理论要超越套路，要具有指导性。研究是被理论牵着走的，怎么运用套路，是由理论决定的。所以说，理论一定是在前的，研究中理论可能不会显现出来，但研究的背后一定是有理论的，在研究者的思路中一定是有理论的，研究者可能自己不说，甚至他都没有发现，就体现在套路上。

理论是什么？理论就是要超越套路吗？怎么指导呢？如果研究本身已有套路，按套路走就好了，那还需要理论指导吗？理论是暗含在套路里面的一种东西？就是有，但看不见摸不着？

——具体的，是可以说出来的。

既然是可以说出来的，那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你的意思是，当套路的效用不足的时候，研究者才会想到理论？但是要改变套路就要先改变理论。我总结一下，即理论是抽象的，是暗含在研究里面的，有时候不可言说；当方法或套路在研究实践中出了问题的时候，我们就需要调整，这时候就需要把理论拿出来说一说了。也就是说，一般情况下是不需要谈理论问题的！ czLAXGAwymNH41hEGp8Do2IAUU0BESuOVmMQaPoUpdcr4LAUpUgc7Fw41f+DoBD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