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掌阅APP，畅读海量书库
立即打开
下面讨论在中国考古学中我们是怎么理解考古材料的。什么是考古材料呢？在中国考古学里这是一个问题吗？
——实物。我们能接触到的，我们所能认知的。
你觉得我们平时在理解考古材料的时候，有没有问题？在你研究考古材料的时候，你觉得最困难的是什么？
——零散、混乱，不知如何才能把它们连接起来。
很有意思。为什么考古材料这么零散呢？不光考古材料是零散的，社会现象似乎也是零散的。社会学家研究的社会现象不是零散的吗？经济学家研究的经济现象不是零散的吗？为什么我们考古学家会感觉自己的研究材料特别零散呢？
——可能是因为我们对考古材料的认识不够，不是考古材料不完整，而是我们的方法论不够完善。在运用考古材料中比较困难的是排除其他的可能性，因为一批考古材料会给我们具有很多可能的信息，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怎么知道我选择的这个是正确的呢？这个很难。
这个有点道理，大家都不完整，但是考古学在方法论上存在的问题更突出。你觉得中国考古学家把考古材料当作文本了吗？还是把它当成化石记录？
——应该是当成了化石记录。不过，这里有点矛盾，如果是当成化石记录的话，那么首先应该是遵循一个过程，化石记录是有形成过程的。更可能就是一种感性直观的东西，好像就是古人一样。
你这个比喻挺好的。考古材料不是化石记录，也不是文本，就是一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感性直观的东西是能够影响人的，这意味着考古学家能够直接与古人对话，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在中国考古学史上，考古材料是一个与考古学相对应的概念。随着考古学的发展，考古材料的概念是不断扩大的，包括从地下发掘出来的。出土文献是不是考古材料？我们怎么去界定考古材料呢？
这是一个很好的拓展。你刚才说的要把考古材料放到学科发展进程中去看，这是合理的想法。在中国现代考古学兴起之前，金石学家把古物材料看作证经补史的资料，作为文献的补充。尽管是跟文献不同的东西，本质还是文献的，只不过说它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历史文献而已，中国在本质上还是把它当文献来看的，而不是把它当成古人活动的化石记录来看的。现代考古学兴起之后，在历史考古这个分支领域中，文献与考古材料的作用是平分秋色的，部分考古材料本来就是以新的文献形式出现的，如简牍、墓志、图像等。
——跟中国考古学相比，美国考古学的历史传统少些，人类学传统更重。他们会不会把人类学材料也当成考古材料呢？
你把考古材料又拓展了，当然会的。回顾现代考古学发展史，19世纪时，一些早期“考古学家”（可能还不能称为真正意义上的考古学家）就是把人类学材料与考古材料混用的，并不区分两者。他们把人类学材料当成古代社会“凝固的化石”。不过，我们知道现代考古学有三个主要的源头和一个次要的源头，三个主要的源头是古典-历史考古、新石器-原史考古、旧石器-古人类考古；一个次要的源头就是民族志。在古典考古（或称为古典文明考古）中，它的目的是有所不同的。
在北欧地区，那里的文献记录出现很晚，是公元1000年之后的事，那里只能把考古材料当成是像历史文献的东西。这是新石器-原史考古领域的开端，在没有文献帮助，或是文献帮助极为有限的情况下（更多是一些半真半假的神话传说），需要用考古材料来帮助重建史前史。这种情况也存在于旧石器-古人类考古领域，化石记录的说法来自整个领域，旧石器考古一开始研究的就是人类与动物化石，再就是石器。在古典-历史考古这个分支中，考古学家面对的可能有希腊雕塑与建筑、罗马时期的墓葬，可能还有文字，部分材料可能跟《圣经》相关，能够跟《旧约圣经》的内容对应。我们通常理解的考古材料更接近哪个领域呢？
在旧石器-古人类考古领域，通常是把考古材料当成化石记录的，大家也注意到，中国旧石器考古会运用文化传统这样的概念，有时候也是把一些石器产品看作一种工业传统。我们并没有把考古材料真正当成化石记录，尽管用到化石记录的说法，有意思吧！如果是化石记录的话，应该记录了过程信息，但是我们经常在做旧石器考古研究的时候，用到文化传统的概念，有小石器传统、砾石石器传统。小石器传统南北往来传播，砾石石器传统也是到处传播，实际上我们把新石器-夏商周考古这种经典的对考古材料的定义，套到了旧石器考古中来了。
还有一点很有意思，那就是考古材料与历史文献、人类学材料的关系。现代考古学进入中国之后，研究方式跟传统史学是不一样的，这里面有个转换过程。最开始的是王国维用出土甲骨文材料来证明传统文献的记载，所谓“二重证据法”，王国维用的其实仍然是文献材料，只是年代更早。到了梁思永时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比如他们发掘的城子崖遗址，这些东西跟文献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些材料就不是文献的补充了，跟文献的性质很不一样了。
——也不一定吧！我觉得跟文献的性质还是相同的，都是作为历史信息，用来说明中国历史问题。现代考古学要复原历史。
这是我们知道的。现在要回到考古材料的意义上来说，在中国考古学里面，我们既不认为考古材料是文本，也不认为它是化石记录，那究竟是什么呢？中国考古学的前身有证经补史的传统，有同学认为中国旧石器考古里面并没有把考古材料当作化石记录，历史考古或在新石器考古更没有把它当作化石记录，也没有感觉它是文本。或者说，化石记录与文本是相互对应、相互依存的两个概念。没有其中一个，也不会有另外一个。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可能是因为中国考古学还没有真正追问过这个问题，我们的讨论只是一个起点，究竟中国考古学把考古材料看作什么，还需要大家进一步去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