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琳达·帕提克(Linda E.Patrik)写的《什么是考古材料》一文我翻译过。
一般把archaeological record一词翻译成“考古记录”,这就涉及一个中英文语境转换的问题。大家一听“记录”就想到文本,这也意味着,当把它翻译成“记录”的时候,就等于承认了它的文本属性。实际上,在英文语境中不是这个意思,所以我把它翻译成“考古材料”。这是一个我们熟悉的概念,可能也有争议。这篇文章大家可以看看,不一定要看完,因为有点长,有点啰嗦,看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的篇幅就足够了。我们从中能学到什么呢?那就是西方考古学对基本概念的关注。考古材料,也就是物质遗存,是我们平时觉得天经地义的东西。那些东西不就在那里吗?看得见,摸得着,哪用得着思考?你去反思它什么呢?学术研究正是从这样的地方开始的。你认为这个世界是客观存在的,哲学家说这可不一定。质疑最基本的概念往往与学科的重大变革联系在一起。
对最基本的概念进行质疑,这是中国学术里面特别缺的,我们的思维方式不大偏好思考抽象的概念。什么叫考古材料?这个东西有什么好质疑的,然而,后面我们反复质疑的正是这个概念。帕提克就这个概念写了一篇超长的论文,翻译成中文有两万多字,是严格按照学术规范来做的,被称作掉书袋也好或是太啰嗦也好,这篇文章把所有相关的信息组织起来了,围绕一个基本概念进行反思,这个还是很值得我们学习的。大家如果对理论有兴趣的话,可以思考一下什么是中国考古学所说的类型?这个概念的哲学基础是什么?有什么意义?再比如许多人讲的“文明”这个概念,究竟什么是“文明”?如果文明等于国家的话,为什么还要用文明这个概念?考古学上所说的文明究竟指的是什么?
究竟什么是考古材料?在不同范式里面考古材料的属性有什么区别?中国考古学中我们是怎么理解考古材料的?与历史文献材料相比,考古材料有什么特点?有什么优点?有什么缺点?考古材料跟考古学研究有什么关系?考古材料的获取、分析都是在科学的范畴内进行的,我们是否可能在此基础上进行一些人文的研究?这些问题都是我们需要讨论的,我们群策群力,一起来思考,看看可以得到什么。
——我觉得考古材料是静态的物质遗存,导致考古材料形成的因素有自然的,也有文化的。可能在研究某些问题的时候,比较重视自然的方面;在研究另外一些问题时,就会涉及文化的方面。
不同的时候用不同的方面。我现在有一个问题,考古材料究竟是实物还是信息?
——考古材料是有层次的,一个陶罐、一段纹饰、一些痕迹都是考古材料。你看陶罐的时候算实物,如果看一些微观的东西,比如说图案、裂痕等,这些就算是信息。考古材料是实物,还是信息,就看从哪个角度来看了。
这个想法又深入了一点。这里我们对考古材料做一点反思,其作为实物无疑是人人都知道的,是可以直接被看见的,还有部分通过设备看见。大自然到处都是实物,这些东西是不是都是考古材料?如果说必须经过考古发掘的话,没经过发掘的是否就不是考古材料?这里面有一个前提,当我们说到考古材料的时候,首先要假定它是跟人相关的。如果跟人完全不相关的话,就不能称之为考古材料。
——问题是在何种条件下跟人相关,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标准。
现在我们讨论的就是相关性,问题是在何种情况下相关。这里存在直接相关与间接相关的区分,直接相关意味着物质参与到人的活动中,影响到人的活动了,比如制作石器的原料。需要注意的是,那些没有直接参与到石器生产过程的石料就不能说是直接相关的。间接相关是指通过其他环节来影响人类活动的,比如人类把出产石料的山看作一座神山加以崇拜,此时这座山是通过观念影响到人,是间接作用。当然,你可以说这座山处在人类的生活范围内,是一定会影响人的。这样的物质,我们通常称之为环境,属于人类行为的背景。如此说来,相关性不仅有直接、间接之分,还可能存在层次的区分。其实,考古学研究就是在探讨实物遗存与人不同层次的相关性!所以说要统一的标准,这个肯定是不存在的,而且也不需要,这不是考古学研究的目标。
除了相关性,考古材料的另一个维度是实物。考古学家是通过实物遗存去了解古人的。究竟什么是实物?这就需要引入物质的概念。实物遗存是物质,究竟什么是物质?过去一百多年来,它的定义其实是发生了很大改变的。大多数人眼中的物质概念都来自日常生活实践,基于个人的体验。对于我拿的粉笔,喝的茶,呼吸的空气,我很清楚地知道它们的存在,它们都是通过体验能得到的。物理学进一步探索物质的构成,推到了原子,从原子再往下推那是什么?推到了最后就是力、场,有点像古时候中国人说的气。物理学进步之后大家逐渐认为物质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并不是我们以前理解的实体。现在则把物质理解成信息,这很有意思。后过程考古把物质看作文本,这并不是纯粹的心血来潮,它的物质观跟当代科学的进步、物理学的进步是同步的。大家开始对物质有了一种新的理解——信息。有趣的是,当代的技术应用也是与之同步的,当代的社会靠什么挣钱?就是信息,谁能实现信息资源的最佳配置,谁就能挣钱。
需要进一步说明的是,从实物里去获取古人的信息,是一个推理的过程。考古材料所记录的古人活动的信息,并不能自动传递给研究者,人们是需要推理才能了解的。摆在那里的东西对考古学家来说没有太大的意义,除非我们能够解读其中的信息。考古材料其实一直都在那里,但是只有当考古学家解读它们之后,才能够真正把握其中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