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汉卿,号已斋叟,元大都(今北京)人。生于金代末年(1220 年左右),卒于元成宗大德年间(1300 年左右)。元代贾仲明在《凌波仙·吊关汉卿》中称他为“驱梨园领袖,总编修师首,捻杂剧班头”,由此可见他在元代剧坛上的卓越地位。
元成宗元贞、大德年间,关汉卿活跃于杂剧创作圈,是玉京书会里最著名的书会才人。他熟悉舞台表演的各种技艺,有时还“面傅粉墨”,参加演出,是名震大都的梨园领袖。元代熊自得在其著作《析津志·名宦传》中说他“生而倜傥,博学能文。滑稽多智,蕴藉风流,为一时之冠”。关汉卿性情率真耿直,和杂剧作家杨显之、梁进之、费君祥,散曲作家王和卿,杂剧女艺人朱帘秀等相交甚厚。他曾自称:“我是个普天下的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
在《南吕·一枝花·不伏老》结尾一段,他更狂傲倔强地表示:“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由此也能够看出他豪俊狂放、刚正不阿的品行。
关汉卿是元杂剧奠基人,被誉为“曲家圣人”,元代周德清的《中原音韵》、明代何良俊的《四友斋丛说》、近代王国维的《宋元戏曲史》,都把他列为“元曲四大家”之首。他一生创作的杂剧,在钟嗣成的《录鬼簿》中著录了六十多种,现存十八种。他的杂剧从民间传说、历史故事和社会现实中汲取素材,真实地展现了元代人民反抗封建阶级压迫与民族压迫的斗争。关汉卿的杂剧按内容大致可分为三类:第一类为社会公案剧,主题为揭露政治黑暗和统治者的残暴,触及了尖锐的社会矛盾,歌颂了人民的反抗斗争。这类杂剧以《窦娥冤》《蝴蝶梦》《鲁斋郎》等为代表,批判了元朝腐朽的统治,揭露了官场的黑暗,是具有战斗意义的作品。其中,《窦娥冤》最为人称道,被列为中国十大古典悲剧之一,反映了人民的斗争精神,控诉了社会黑暗的现实。第二类为婚姻爱情剧,主要是描写下层妇女的生活和斗争,突出她们在斗争中的勇敢和机智。这类杂剧的著名作品有《救风尘》《望江亭》《金线池》《调风月》《拜月亭》等。在这些作品中,作者刻画了一批正直善良、聪明机智的女性形象,赞扬了她们强烈的反抗意志和敢于与黑暗势力展开搏斗、至死不屈的英勇行为。第三类为历史剧,代表作有《单刀会》《西蜀梦》等。这类作品通过塑造英雄人物形象,歌颂英雄事迹,赋予英雄人物拯救苍生的使命,表达了关汉卿对社会黑暗现实的批判和对英雄现世的渴望。
关汉卿的剧作题材和形式广泛多样,语言充分表现了元剧的“本色”。王国维在《宋元戏曲史》中说他“一空依傍,自铸伟词,而其言曲尽人情,字字本色,故当为元人第一”
,这一评价颇为公允。
楚州人蔡婆,丈夫早亡,与八岁儿子一起生活,家中有一些积蓄。书生窦天章,妻子早逝,与七岁女儿端云相依为命。窦天章曾向蔡婆借二十两银子,承诺一年后连本带利还四十两。一年后,蔡婆多次催讨。窦天章因家中贫困无力偿还,于是和蔡婆商量,他去京城参加科考,将女儿送给蔡婆当童养媳来抵债。蔡婆见端云可爱,就答应了,不仅借款不需要窦天章还,另外还赠送窦天章十两纹银,给他作盘缠。窦天章十分感动,离开楚州赴京赶考。端云来到蔡家后,改名为窦娥,她从小懂事乖巧,帮衬蔡婆主持家务,甚是勤恳。窦娥十七岁时与蔡婆的儿子成婚,不料蔡婆的儿子不久就病死了。转眼窦娥已守寡三年。
庸医赛卢医向蔡婆借了十两银子,但久借不还。蔡婆前去索债,被赛卢医骗至郊外意图谋害。就在蔡婆快要被勒死的时候,赛卢医的罪行被流氓张驴儿父子撞见,赛卢医仓皇逃走。谁知蔡婆刚脱虎口,又入狼穴。当张驴儿父子得知蔡婆家还有个年轻媳妇时,竟然逼迫蔡婆招他父子两人入赘,并威胁蔡婆,如果她不答应就要将她勒死。蔡婆只好带张驴儿父子回家,并将事情原委告知窦娥。可性情刚烈的窦娥坚决反对,张驴儿露出流氓本性,戏弄窦娥。窦娥义正词严,毫不畏惧,将强要与她拜堂成亲的张驴儿推倒在地。张驴儿父子恼羞成怒,露出凶相。蔡婆急忙上前,向张驴儿父子说情,并安排他们在家里住下。蔡婆因窦娥抱怨,又被张驴儿父子威逼恐吓,心里很是郁闷。过了几天,蔡婆生了重病,卧床不起,张驴儿便想伺机害死蔡婆。他前去村医那里讨要毒药,刚好碰上想逃跑的赛卢医。张驴儿道明来意,见赛卢医不给,便拿自己知晓他谋害蔡婆的事进行威胁。赛卢医为保命,将毒药给了张驴儿。张驴儿回到家后,把毒药倒在羊肚儿汤里,企图毒死蔡婆,霸占窦娥为妻。不料蔡婆恶心呕吐,把汤让给了张驴儿父亲喝。张父喝完汤后中毒身亡。
张驴儿以“药死公公”的罪名将窦娥告到官府。楚州太守桃杌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在问清原告被告是谁后,并不派人查实案情,反而用棍棒毒打窦娥。窦娥痛昏过去,被衙役用水泼醒三次,但窦娥仍不认罪,州官便命听差殴打蔡婆。窦娥怕蔡婆年老体弱,经不起拷打,只得含恨承认是自己毒死张父,被押入死牢。这天,窦娥被押上刑场,她有冤难诉,悲愤交加,临死前发下三桩誓愿:一愿开斩后鲜血飞上白练,半滴不落尘埃;二愿六月降雪,掩埋尸骸;三愿楚州三年大旱,以示惩罚。结果三桩誓愿一一应验,证明了窦娥的冤屈。
后来,窦天章考取进士,官至肃政廉访使,到山阳考察吏治。入夜,他正在审阅案卷,忽然见到女儿窦娥前来,向他诉说冤情。窦天章听后十分震惊。第二天,窦天章开堂审案,终于使冤案大白。张驴儿被判处死刑;桃杌等相关官吏,刑名违错,各杖一百,永不叙用;赛卢医被发配充军。窦娥的冤案终于得以昭雪。
《窦娥冤》全名《感天动地窦娥冤》,是关汉卿晚年的作品。这一作品的创作素材源于西汉刘向《说苑》卷五《贵德》中“东海孝妇”的故事:汉朝时,东海郡的一个孝妇周青侍奉婆婆十分恭谨,可婆婆觉得自己年老无用,为不拖累儿媳妇就上吊自杀了。婆婆死后,周青被婆婆女儿告到官府,因经不起酷刑拷打,周青被迫承认杀死婆婆。当时于公当狱吏,他向太守诉说周青孝妇美名流传甚广,不可能做出杀害婆婆的事情,太守却置之不理,于公抱憾含泪而去。周青行刑前立下誓言:“我周青如果死得冤枉,血就会沿着竹竿倒流上去。”果然,待她死后,她的血呈青黄色,沿着竹竿倒流至顶端,又顺着旗帜流下来,此后东海郡三年旱灾。新任太守到职时,于公又向新任太守陈说周青冤枉,新任太守听后深受感动,亲自去祭奠孝妇,天空当即下起雨来。此故事亦见于《汉书·于定国传》,文字描述相差不大,晋代干宝在其《搜神记》中也丰富发展了这个故事。
传说关汉卿在编写《窦娥冤》时,认为窦娥的故事太过凄凉,想安插一些“先苦后甜”的情节,并以喜剧结尾。但其妻万贞儿说:“自古戏曲都脱不了‘先离后合’‘苦尽甘来’的老套,《窦娥冤》何妨以悲剧结尾?不落前人窠臼,也许更能给人巨大的震撼。”如此便有了大悲剧《窦娥冤》。《窦娥冤》现存版本,主要有明代陈与郊编、万历十六年(1588 年)龙峰徐氏刊刻《古名家杂剧》本,明代孟称舜编《古今名剧合选·酹江集》本和明代臧晋叔编《元曲选》本。
剧作通过对窦娥悲惨命运的描写,广泛深刻地反映了元代的社会生活,展示出元代黑暗的社会现实。该剧作被王国维盛赞“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
。
第一,《窦娥冤》是元代社会悲剧的缩影,真实而深刻地反映了元代统治的残暴专横,对封建吏治的罪恶予以了大胆揭露和谴责,表达了广大民众对“清官”救世的期盼。剧作描写了因官吏贪赃枉法,冤狱层出不穷的社会现象,“衙门从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正是其真实写照。元代律法中种族不平等现象严重,如蒙古人、色目人享有诸多特权,杀人偿命乃天经地义,但蒙古人杀人却另可开脱。宋濂在《元史·刑法志四》中记载:“诸蒙古人因争及乘醉殴死汉人者,断罚出征,并全征烧埋银。”由此可以看出,元代规定蒙古人杀了人,只要负担“烧埋银”,即给予受害者部分银两,作为烧埋的费用就可抵罪了,这和汉人仅殴伤“国人”(蒙古人),便被赋予“命杀以惩罪”的严厉惩罚形成了鲜明对照。“元代刑法中充斥了类似条款,而各级官吏结交豪门,裙带用人,官官相护,甚至将生杀大权轻易交给典史。办案时,他们索贿受贿,一味刑求,草菅人命。在这样黑暗腐败的狱政下,全国无辜冤死者,难以数计。”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窦娥悲剧的发生就有了必然性,亦是具有普遍意义的社会悲剧。剧作中的桃杌是当时众多腐败无能的贪官污吏的代表。他追逐金钱,将告状的看作“衣食父母”;他欺压弱小,不辨黑白,严刑逼供,蒙冤的窦娥为保全婆婆,不得不屈打成招,含冤而死。作者力图借助下层劳动妇女窦娥的悲惨遭遇来揭露元代政治的黑暗与腐败,而窦天章任官后为窦娥重审冤案,使窦娥沉冤昭雪的情节,则寓意着“清官”为民主持公道与正义,是民众期盼“清官”救世的心理愿望。
第二,《窦娥冤》展现了百姓倾家荡产、卖儿鬻女和流氓恶霸横行乡里等社会乱象,揭露了元代统治下高利贷横行、民不聊生的社会情形。剧中的穷秀才窦天章因借了蔡婆二十两银子,无力偿还,被迫把女儿卖做童养媳,这是窦娥悲剧的根源。剧作中提到的羊羔利,即高利贷。“大约在羊产羔的时期,借钱的人必须还清一份本金一份利息,计算利息的利率十分惊人,用几何级数累增,每隔一年便变相加倍计息,短时间未能偿还,就成为永久的沉重负担了,即使卖田产妻儿也未必能开脱。”
作为封建剥削的特征之一,高利贷是元代社会的一个突出问题,不但私人放高利贷行为普遍,而且官营高利贷也盛行于世。早在元代建立政权之初,蒙古贵族黩货好财,将金银和其他财物交给回商经营。回商则将银子借贷于人,年息一倍,如无力偿还,次年连息再翻一倍,如此推算,一锭银子连翻十年,就高达一千零二十四锭,这叫作斡脱钱,这些回商也被古代贵族雇主称为斡脱商人。“这些斡脱商人不仅利用其雄厚的货币力量榨取劳动者的膏血,还利用政治特权,横行不法。”
这种高利贷经常导致借贷者倾家荡产、家破人亡,黑暗的社会就这样一步一步将窦娥推向了深渊。因为羊羔利能带来一本万利的好处,使张驴儿父子一劳永逸,所以剧中才有了逼婚占财这一情节,而张驴儿父子的逼婚、霸产、谋杀、诬告等行为,正是元代社会流氓残害百姓、邪恶势力恣意横行的真实写照。
第三,《窦娥冤》真实反映了广大底层劳动人民的悲惨命运。窦娥的不幸是底层劳动人民苦难的集中反映,她的抗争是人民群众斗争意识和反抗精神的集中表现。窦娥的一生孤苦无依,在短暂的人生中,她几乎承受了封建社会强加给妇女的一切灾难。窦娥一生的遭遇,充分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黑暗和人民共同的不幸,尤其是妇女的不幸。她三岁丧母,七岁被卖做童养媳,十七岁结婚,不到两年又夫死守寡。之后,她与婆婆相依为命,安分守己地遵循着封建道德教条,尽孝守节。但即使如此,她在黑暗的社会中也无法容身。张驴儿父子闯进了她的生活,她不得不奋起反抗,坚决地拒绝张驴儿的无理要求。面对张驴儿的诬陷和威胁,她毫无惧色,并且天真地相信官府是“明如镜,清如水”的。面对严刑拷打,她据理力争,即使“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昏死三次,仍不肯屈服。只是在桃杌要拷打她的婆婆时,她才含恨屈招。无情的拷打击碎了她对官府的幻想,最后被押赴刑场时,她对统治阶级彻底失望了,但她并未低头。在第三折著名的【端正好】【滚绣球】二曲中,她叱天骂地,对黑暗的社会进行了猛烈的抨击和愤怒的控诉,并把怨恨指向了封建社会的最高主宰——天地鬼神,表现了对封建秩序的怀疑。她在临刑前发下的三桩誓愿一一实现。自然界顺应正义的呼唤,发生了反常的现象,这表现出窦娥的冤枉,也表达了作者对黑暗现实的强烈抗议。为了报仇申冤,窦娥的鬼魂继续进行斗争,面对她那恪守封建礼教并有点昏庸的父亲,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使冤案得以昭雪。剧本通过窦娥蒙冤而死的故事,成功塑造了“窦娥”这个悲剧主人公形象,歌颂了窦娥的善良心灵和反抗精神,使其成为元代受到压迫剥削而走向反抗的妇女代表。
《窦娥冤》这一剧作具有深沉的思想内涵和深刻的社会意义。关汉卿以“人命关天关地”的高度社会责任感,强烈地控诉了封建制度的黑暗与腐朽。窦娥是千万个不幸者的缩影,她悲惨的命运代表了元代人民的不幸。因此,“《窦娥冤》是惊心动魄的人间惨剧,反映了元代社会极度恶化的生存空间,其情节发展的偶然性,反映出社会生活的必然性,具有深刻的典型意义”
。而窦娥的大胆谴责,实质上是对元代司法制度的彻底否定,也是对传统封建专制思想的批判,折射出当时广大人民要求变革现实的时代精神,具有很强的民主主义意味。然而,我们从剧作中也可以看出,作者虽反映了人民的反抗精神,却不能意识到人民自身的力量;虽揭露了封建统治的黑暗,却找不到变革的出路,最终还是只能让代表封建统治的“天”和“清官”来解决问题,而这也体现出作者受到了时代与阶级的局限。
关汉卿是一位杰出的戏剧艺术家,其创作的剧作《窦娥冤》艺术特色鲜明,取得了杰出的艺术成就。
《窦娥冤》的剧本结构是四折一楔子,情节剪裁得当,故事安排紧凑集中。楔子作序幕,交代窦娥身世。从楔子到第一折,时间跨度长达十三年,用笔却极为简练。在剧本中,窦娥七岁到蔡家,作者对她的成长、结婚到丈夫病死等情节只进行了简单交代。而对于重要情节,作者却毫不吝惜笔墨,如蔡婆外出讨债时遇到流氓张驴儿父子,被其胁迫;张驴儿企图霸占窦娥,见她不从便想毒死蔡婆以要挟窦娥,不料其父误食毒药汤而亡;张驴儿趁机诬告窦娥杀人,官府对蔡婆与窦娥婆媳二人严刑逼供,窦娥为救蔡婆自认罪名,被判斩刑等,这些情节在第一折和第二折中得到了大量铺陈,为第三折的高潮做足了铺垫。在第三折,作者用整整一折的戏来叙写窦娥对黑暗社会的控诉,把窦娥的反抗精神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一折也为第四折中窦娥冤魂的出现埋下了伏笔。正因窦娥不屈服于冤死的命运,她才会在死后给窦天章托梦申诉冤情,案情才得以重新审理,并真相大白于天下。作者将这些剧情组织得精巧自然,使故事一波三折,引人入胜。
关汉卿对窦娥形象的塑造,使其成为元代被压迫、被剥削的底层妇女的代表,更是元代社会善良、坚强妇女的典型。窦娥是一位具有悲剧性格的人物,她是一个本分、善良、孝顺的普通妇女。丈夫死后,她安分守己,默默地忍受着命运的折磨。在第一折【油葫芦】里,窦娥唱出了自己的不幸:“莫不是八字儿该载着一世忧?谁似我无尽头!须知道人心不似水长流。我从三岁母亲身亡后,到七岁与父分离久。嫁的个同住人,他可又拔着短筹;撇的俺婆妇每都把空房守,端的个有谁问,有谁瞅?”她对婆婆尽孝,为丈夫守节,俨然一个封建社会“孝女”“节妇”形象。可以说,窦娥是在不幸之中,恪守着礼教。但即使如此,她在黑暗的社会中也无法容身,而且在遭受地痞流氓、贪官污吏的重重迫害后,走上了绝路。窦娥的性格特征不仅体现为她的逆来顺受,还体现为她的反抗性。剧作突出表现了她和流氓地痞张驴儿父子的冲突,之后集中描写了贪官污吏对她的压迫,以及她在公堂上与昏官桃杌的冲突,最后写了她的复仇抗争。第三折是窦娥反抗性格的集中体现。剧本将她含冤负屈而无处诉说的激愤描写得淋漓尽致,表现了被压迫人民坚贞不屈的反抗精神,具有感天动地的巨大力量。由此,窦娥由一个本分善良的妇女变成一个坚强的反抗者,这样的情节合情合理,真实可信。
除了窦娥,剧中其他人物也塑造得十分形象生动。蔡婆是一个本性善良,却圆滑世故、苟且偷安的放贷者形象。她以放高利贷为生,但并不像其他放贷者那样阴险狡诈、凶狠暴戾。她向窦天章讨债时语气温和,在窦天章说用窦娥抵债时,还赠给窦天章路费,并转身安慰窦娥:“媳妇儿,你在我家,我是亲婆,你是亲妇,只当自家骨肉一般。你不要啼哭,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窦娥的丈夫去世后,蔡婆与窦娥相依为命,这一幕展现了蔡婆温情的一面。虽然蔡婆并未虐待窦娥,但窦娥沦为童养媳确是蔡婆放高利贷所致,而且窦娥与父亲骨肉分离在蔡婆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足见蔡婆的精明圆滑。蔡婆身上也体现了实用主义价值观。在楔子中蔡婆便说:“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她一生所追求的就是安安稳稳的现世生活,只注重眼前,不顾及长远,带有明显的小农意识。窦天章是窦娥的父亲,是当时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知识分子,是作者为展示理想官吏的品格而设的形象。剧作开篇时,窦天章自述身世:他从小学得儒业,可是功名难就,后来娶妻成家,在女儿端云(窦娥)三岁时妻子亡故,只剩自己带着小孩艰难度日。此刻作者向人们展示了一个落魄的读书人形象。因生活艰难困顿,他借了蔡婆二十两银子,无力偿还,又要进京赶考,缺少盘缠,只好把窦娥卖给蔡婆做童养媳。窦娥的悲剧由此上演。在剧作末尾,窦天章以执法严明的“清官”形象出现。窦天章听到端云是药死公公的窦娥,就不顾父女之情,要更加严厉地处置她:“我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五世无再婚之女,到今日被你辱没祖宗世德,又连累我的清名。你快与我细吐真情,不要虚言支对,若说的有半厘差错,牒发你城隍祠内,着你永世不得人身,罚在阴山永为饿鬼。”这里体现出了“赏罚不避亲”的理想知识分子形象。其他人物如张驴儿父子,是流氓无赖的代表;桃杌,是腐败官吏的代表。这些人物形象的塑造,展现了作者对现实生活的敏锐观察和体悟,为看客揭示了元代社会形形色色、不同阶层人物的性格特点和境遇,达到了现实生活和艺术典型相统一的艺术效果。
在《窦娥冤》中,窦娥有这样一段说白:
“婆婆,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实指望药死了你,要霸占我为妻,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倒把他老子药死了。我怕连累婆婆,屈招了药死公公,今日赴法场典刑。婆婆,此后遇着冬时年节,月一十五,有瀽不了的浆水饭,瀽半碗儿与我吃;烧不了的纸钱,与窦娥烧一陌儿。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
这样朴素无华的说白,不事雕琢,朴实自然,从中几乎看不到加工的痕迹,犹如生活本身那样自然、贴切、生动。然而,作者透过这些平凡话语,却鲜明地揭示了窦娥从小就给人做童养媳的屈辱地位与悲惨命运。
第三折的【端正好】【滚绣球】两支曲词,不用典故,不饰辞藻,明白如话,直抒胸臆,恰当地表现了窦娥冤屈悲愤的心情,使人物形象与性格更加鲜明。【鲍老儿】一曲唱词,把窦娥和唯一亲人——蔡婆生死离别的痛苦心情,表达得细致入微,既展现了婆媳两人相依为命的苦难生活,又写出了窦娥对亡夫的深切怀念。关汉卿擅长将人物语言性格化,他紧扣剧中人物的身份、地位和心理,用不同人物的语言表达了作品的思想内容。例如,张驴儿父子的语言粗鲁强横,显示出恶霸凶徒的狠毒本色;赛卢医的语言干练利索,很符合他“酒肉场中三十载,花星整照二十年”的老狎客身份;贪官桃杌语言粗鄙,有时却附庸风雅,装模作样。可以说,在这部剧作中,每个人物因身份、角色不同,其语言也各不相同。其他如【滚绣球】【叨叨令】两曲,都汲取了人民群众日常生活中生动的口语,显得格外亲切自然,通俗易懂。总之,关汉卿的戏剧语言本色当行,不愧是享有“总编修师首”美誉的戏曲家。
一方面,这部作品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关汉卿重新改编了“东海孝妇”的传说故事,并赋予了它现实意义。关汉卿通过窦娥的冤屈与悲惨命运,揭露了当时社会的黑暗和政治的腐败,展现了元代底层百姓的苦难。尽管窦娥品质高尚,性格刚强,但是由于以桃杌为代表的腐败政权和以张驴儿为代表的黑暗势力的强大,窦娥的反抗显得微弱无力。因此,窦娥的悲剧不可避免,是典型的社会悲剧。另一方面,关汉卿在描写现实生活的同时,也在剧作中添加了不少理想的成分,使作品具有浓郁的浪漫主义气息。作者运用浪漫主义艺术手法,让窦娥临死前发出的三桩誓愿均得以实现,这虽然是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存在的现象,但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当时的人民群众渴望申冤复仇的愿望,展现了底层人民强烈的反抗意志和斗争精神。结尾窦娥鬼魂的出现,也是作者运用浪漫主义的手法,表现底层群众惩恶扬善心理的手段。因此,关汉卿在现实主义的基础上,为作品染上了浪漫主义的幻想色彩。
关汉卿是一位杰出的戏剧艺术家,他的悲剧《窦娥冤》是中国古典悲剧的典范,对后世文学、戏剧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仅就改编之作来说,明代叶宪祖将《窦娥冤》改编成三十二出的传奇《金锁记》,其中的《羊肚》《探监》《斩娥》等,直到现在还在舞台上演出。很多地方戏曲,如徽剧、秦腔、晋剧、河北梆子、桂剧、滇剧编演的《六月雪》,汉剧编演的《羊肚汤》《斩窦娥》,川剧高腔编演的《金锁记》等,都是取材于《窦娥冤》的改编作品。此外,各种说唱艺术,如鼓词、宝卷、子弟书等,也都有以窦娥故事为题材者。20 世纪,《窦娥冤》还被传至西欧与日本,成为世界艺术宝库中的经典之作。
〔外扮监斩官上,云〕下官监斩官是也。今日处决犯人,着做公的把住巷口,休放往来人闲走。〔净扮公人,鼓三通,锣三下科,刽子磨旗,提刀、押正旦带枷上,刽子云〕行动些,行动些。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没来由犯王法,不堤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刽子云〕快行动些,误了时辰也。〔正旦唱〕
【倘秀才】则被这枷纽的我左侧右偏,人拥的我前合后偃,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刽子云〕你有什么话说?〔正旦唱〕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冤,休推辞路远。
〔刽子云〕你如今到法场上面,有甚么亲眷要见的,可教他过来,见你一面也好。〔正旦唱〕
【叨叨令】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刽子云〕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正旦云〕止有个爹爹,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至今杳无音信。〔唱〕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刽子云〕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是什么主意?〔正旦唱〕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刽子云〕你的性命也顾不得,怕他见怎的?〔正旦云〕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唱〕枉将他气杀也么哥,枉将他气杀也么哥。告哥哥,临危好与人行方便。
〔卜儿哭上科,云〕天那,兀的不是我媳妇儿!〔刽子云〕婆子靠后。〔正旦云〕既是俺婆婆来了,叫他来,待我嘱咐他几句话咱。〔刽子云〕那婆子,近前来,你媳妇要嘱咐你话哩。〔卜儿云〕孩儿,痛杀我也!〔正旦云〕婆婆,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实指望药死了你,要霸占我为妻。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倒把他老子药死了。我怕连累婆婆,屈招了药死公公,今日赴法场典刑。婆婆,此后遇着冬时年节,月一十五,有瀽不了的浆水饭,瀽半碗儿与我吃;烧不了的纸钱,与窦娥烧一陌儿。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唱〕
【快活三】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念窦娥身首不完全,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
【鲍老儿】念窦娥伏侍婆婆这几年,遇时节将碗凉浆奠;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卜儿哭科,云〕孩儿放心,这个老身都记得。天那,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不明不暗,负屈衔冤。
〔刽子做喝科,云〕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正旦跪科〕〔刽子开枷科〕〔正旦云〕窦娥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监斩官云〕你有什么事?你说。〔正旦云〕要一领净席,等我窦娥站立;又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监斩官云〕这个就依你,打什么不紧!〔刽子做取席站科,又取白练挂旗上科〕〔正旦唱〕
【耍孩儿】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刽子云〕你还有甚的说话,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几时说那?〔正旦再跪科,云〕大人,如今是三伏天道,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监斩官云〕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可不胡说!〔正旦唱〕
【二煞】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正旦再跪科,云〕大人,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从今以后,着这楚州亢旱三年!〔监斩官云〕打嘴!那有这等说话!〔正旦唱〕
【一煞】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什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刽子做磨旗科,云〕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内做风科,刽子云〕好冷风也!〔正旦唱〕
【煞尾】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做哭科,云〕婆婆也,只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唱〕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刽子做开刀,正旦倒科〕〔监斩官惊云〕呀,真个下雪了,有这等异事!〔刽子云〕我也道平日杀人,满地都是鲜血,这个窦娥的血都飞在那丈二白练上,并无半点落地,委实奇怪!〔监斩官云〕这死罪必有冤枉!早两桩儿应验了,不知亢旱三年的说话准也不准?且看后来如何。左右,也不必等待雪晴,便与我抬他尸首,还了那蔡婆婆去罢。〔众应科,抬尸下〕
〔窦天章冠带引丑张千、祗从上,诗云〕独立空堂思黯然,高峰月出满林烟;非关有事人难睡,自是惊魂夜不眠。老夫窦天章是也。自离了我那端云孩儿,可早十六年光景。老夫自到京师,一举及第,官拜参知政事。只因老夫廉能清正,节操坚刚,谢圣恩可怜,加老夫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之职,随处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容老夫先斩后奏。老夫一喜一悲:喜呵,老夫身居台省,职掌刑名,势剑金牌,威权万里;悲呵,有端云孩儿,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老夫自得官之后,使人往楚州问蔡婆婆家,他邻里街坊道,自当年蔡婆婆不知搬在那里去了,至今音信皆无。老夫为端云孩儿,啼哭的眼目昏花,忧愁的须发斑白。今日来到这淮南地面,不知这楚州为何三年不雨?老夫今在这州厅安歇。张千,说与那州中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张千向古门云〕一应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窦天章云〕张千,说与那六房、吏典,但有合刷照文卷,都将来,待老夫灯下看几宗波。〔张千送文卷科。窦天章云〕张千,你与我掌上灯。你每都辛苦了,自去歇息罢。我唤你便来,不唤你休来。〔张千点灯,同祗从下。窦天章云〕我将这文卷看几宗咱。“一起犯人窦娥,将毒药致死公公……”我才看头一宗文卷,就与老夫同姓。这药死公公的罪名,犯在十恶不赦,俺同姓之人也有不畏法度的。这是问结了的文书,不看他罢,我将这文卷压在底下,别看一宗咱。〔做打呵欠科,云〕不觉的一阵昏沉上来,皆因老夫年纪高大,鞍马劳困之故。待我搭伏定书案,歇息些儿咱。〔做睡科。魂旦上,唱〕
【双调·新水令】我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急煎煎把仇人等待,慢腾腾昏地里走,足律律旋风中来,则被这雾锁云埋,撺掇的鬼魂快。
〔魂旦望科,云〕门神户尉不放我进去。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因我屈死,父亲不知,特来托一梦与他咱。〔唱〕
【沉醉东风】我是那提刑的女孩,须不比现世的妖怪,怎不容我到灯影前,却拦截在门桯外?〔做叫科,云〕我那爷爷呵!〔唱〕枉自有势剑金牌,把俺这屈死三年的腐骨骸,怎脱离无边苦海!
〔做入见哭科,窦天章亦哭科,云〕端云孩儿,你在那里来?〔魂旦虚下,窦天章做醒科,云〕好是奇怪也!老夫才合眼去,梦见端云孩儿,恰便似来我跟前一般;如今在那里?我且再看这文卷咱。〔魂旦上,做弄灯科〕〔窦天章云〕奇怪,我正要看文卷,怎生这灯忽明忽灭的?张千也睡着了,我自己剔灯咱。〔做剔灯,魂旦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也,再看几宗文卷。“〔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做疑怪科,云〕这一宗文卷,我为头看过,压在文卷底下,怎生又在这上头?这几时问结了的,还压在底下,我别看一宗文卷波。〔魂旦再弄灯科,窦天章云〕怎么这灯又是半明半暗的?我再剔这灯咱。〔做剔灯,魂旦再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我另拿一宗文卷看咱“〔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呸!好是奇怪!我才将这文书分明压在底下,刚剔了这灯,怎生又翻在面上?莫不是楚州后厅里有鬼么?便无鬼呵,这桩事必有冤枉。将这文卷再压在底下,待我另看一宗如何?〔魂旦又弄灯科。窦天章云〕怎生这灯又不明了?敢有鬼弄这灯?我再剔一剔去。〔做剔灯科。魂旦上,做撞见科。窦天章举剑击桌科。云〕呸!我说有鬼!兀那鬼魂,老夫是朝廷钦差带牌走马肃政廉访使,你向前来,一剑挥之两段。张千,亏你也睡的着,快起来,有鬼有鬼。兀的不吓杀老夫也!〔魂旦唱〕
【乔牌儿】则见他疑心儿胡乱猜,听了我这哭声儿转惊骇。哎,你个窦天章直恁的威风大,且受我窦娥这一拜。
〔窦天章云〕兀那鬼魂,你道窦天章是你父亲“〔受你孩儿窦娥拜”,你敢错认了也?我的女儿叫做端云,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你是窦娥,名字差了,怎生是我女孩儿?〔魂旦云〕父亲,你将我与了蔡婆婆家,改名做窦娥了也。〔窦天章云〕你便是端云孩儿?我不问你别的,这药死公公是你不是?〔魂旦云〕是你孩儿来。〔窦天章云〕噤声!你这小妮子,老夫为你啼哭的眼也花了,忧愁的头也白了,你刬地犯了十恶大罪,受了典刑!我今日官居台省,职掌刑名,来此两淮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你是我亲生之女,老夫将你治不的,怎治他人?我当初将你嫁与他家呵,要你三从四德:三从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者,事公姑,敬夫主,和妯娌,睦街坊。今三从四德全无,刬地犯了十恶大罪。我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五世无再婚之女,到今日被你辱没祖宗世德,又连累我的清名。你快与我细吐真情,不要虚言支对。若说的有半厘差错,牒发你城隍祠内,着你永世不得人身,罚在阴山永为饿鬼!〔魂旦云〕父亲停嗔息怒,暂罢狼虎之威,听你孩儿慢慢的说一遍咱。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你将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至十七岁与夫配合,才得两年,不幸儿夫亡化,和俺婆婆守寡。这山阳县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二十两银子。俺婆婆去取讨,被他赚到郊外,要将婆婆勒死。不想撞见张驴儿父子两个,救了俺婆婆性命。那张驴儿知道我家有个守寡的媳妇,便道:“你婆儿媳妇既无丈夫,不若招我父子两个。”俺婆婆初也不肯,那张驴儿道:“你若不肯,我依旧勒死你。”俺婆婆惧怕,不得已含糊许了。只得将他父子两个领到家中,养他过世。有张驴儿数次调戏你女孩儿,我坚执不从。那一日俺婆婆身子不快,想羊肚儿汤吃,你孩儿安排了汤。适值张驴儿父子两个问病,道:“将汤来我尝一尝。”说:“汤便好,只少些盐醋。”赚的我去取盐醋,他就暗地里下了毒药。实指望药杀俺婆婆,要强逼我成亲。不想俺婆婆偶然发呕,不要汤吃,却让与老张吃,随即七窍流血药死了。张驴儿便道:“窦娥药死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我便道:“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他道:“要官休,告到官司,你与俺老子偿命;若私休,你便与我做老婆。”你孩儿便道:“好马不备双鞍,烈女不更二夫。我至死不与你做媳妇,我情愿和你见官去!”他将你孩儿拖到官中,受尽三推六问,吊拷绷扒,便打死孩儿,也不肯认。怎当州官见你孩儿不认,便要拷打俺婆婆。我怕婆婆年老,受刑不起,只得屈认了。因此押赴法场,将我典刑。你孩儿对天发下三桩誓愿:第一桩,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系冤枉,刀过头落,一腔热血休滴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第二桩,现今三伏天道,下三尺瑞雪,遮掩你孩儿尸首;第三桩,着他楚州大旱三年。果然血飞上白练,六月下雪,三年不雨,都是为你孩儿来。〔诗云〕不告官司只告天,心中怨气口难言。防他老母遭刑宪,情愿无辞认罪愆。三尺琼花骸骨掩,一腔热血练旗悬。岂独霜飞邹衍屈,今朝方表窦娥冤。〔唱〕
【雁儿落】你看这文卷曾道来不道来,则我这冤枉要忍耐如何耐?我不肯顺他人,倒着我赴法场;我不肯辱祖上,倒把我残生坏。
【得胜令】呀,今日个搭伏定摄魂台,一灵儿怨哀哀。父亲也,你现掌着刑名事,亲蒙圣主差,端详这文册,那厮乱纲常当合败,便万剐了乔才,还道报冤仇不畅怀!
〔窦天章做泣科,云〕哎!我那屈死的儿无〔没有也,则被你痛杀我也!我且问你:这楚州三年不雨,可真个是为你来?〔魂旦云〕是为你孩儿来。〔窦天章云〕有这等事!到来朝我与你做主。〔诗云〕白头亲苦痛哀哉,屈杀了你个青春女孩。只恐怕天明了,你且回去,到来日我将文卷改正明白。〔魂旦暂下〕〔窦天章云〕呀,天色明了也。张千,我昨日看几宗文卷,中间有一鬼魂来诉冤枉。我唤你好几次,你再也不应,直恁的好睡那。〔张千云〕我小人两个鼻子孔一夜不曾闭,并不听见女鬼诉什么冤状,也不曾听见相公呼唤。〔窦天章做叱科,云〕
!今早升厅坐衙,张千,喝撺厢者。〔张千做么喝科,云〕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禀云〕州官见。〔外扮州官入参科〕〔张千云〕该房吏典见。〔丑扮吏入参见科〕〔窦天章问云〕你这楚州一郡,三年不雨,是为着何来?〔州官云〕这个是天道亢旱,楚州百姓之灾,小官等不知其罪。〔窦天章做怒科,云〕你等不知罪么!那山阳县有用毒药谋死公公犯妇窦娥,他问斩之时曾发愿道:“若是果有冤枉,着你楚州三年不雨,寸草不生!。”可有这件事来?〔州官云〕这罪是前升任桃州守问成的,现有文卷。〔窦天章云〕这等糊突的官也着他升去!你是继他任的,三年之中可曾祭这冤妇么?〔州官云〕此犯系十恶大罪,元不曾有祠,所以不曾祭得。〔窦天章云〕昔日汉朝有一孝妇守寡,其姑自缢身死,其姑女告孝妇杀姑,东海太守将孝妇斩了。只为一妇含冤,致令三年不雨。后于公治狱,仿佛见孝妇抱卷哭于厅前。于公将文卷改正,亲祭孝妇之墓,天乃大雨。今日你楚州大旱,岂不正与此事相类?张千,分付该房佥牌下山阳县,着拘张驴儿、赛卢医、蔡婆婆一起人犯,火速解审,毋得违误片刻者!〔张千云〕理会的!〔下〕〔丑扮解子押张驴儿、蔡婆婆同张千上,禀云〕山阳县解到审犯听点。〔窦天章云〕张驴儿!〔张驴儿云〕有!〔窦天章云〕蔡婆婆!〔蔡婆婆云〕有!〔窦天章云〕怎么赛卢医是紧要人犯不到?〔解子云〕赛卢医三年前在逃,一面着广捕批缉拿去了,待获日解审。〔窦天章云〕张驴儿,那蔡婆婆是你的后母么?〔张驴儿云〕母亲好冒认的?委实是。〔窦天章云〕这药死你父亲的毒药,卷上不见有合药的人,是那个的毒药?〔张驴儿云〕是窦娥自合就的毒药。〔窦天章云〕这毒药必有一个卖药的医铺。想窦娥是个少年寡妇!那里讨这药来?张驴儿,敢是你合的毒药么?〔张驴儿云〕若是小人合的毒药,不药别人,倒药死自家老子?〔窦天章云〕我那屈死的儿咊,这一节是紧要公案,你不自来折辩,怎得一个明白?你如今冤魂却在那里?〔魂旦上,云〕张驴儿,这药不是你合的,是那个合的?〔张驴儿做怕科,云〕有鬼有鬼,撮盐入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魂旦云〕张驴儿,你当日下毒药在羊肚儿汤里,本意药死俺婆婆,要逼勒我做浑家,不想俺婆婆不吃,让与你父亲吃,被药死了。你今日还敢赖哩!〔唱〕
【川拨棹】猛见了你这吃敲材,我只问你这毒药从何处来?你本意待暗里栽排,要逼勒我和谐,倒把你亲爷毒害,怎教咱替你耽罪责!
〔魂旦做打张驴儿科〕〔张驴儿做避科,云〕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大人说这毒药必有个卖药的医铺,若寻得这卖药的人来和小人折对,死也无词。〔丑扮解子解赛卢医上,云〕山阳县续解到犯人一名赛卢医。〔张千喝云〕当面!〔窦天章云〕你三年前要勒死蔡婆婆,赖他银子,这事怎么说?〔赛卢医叩头科。云〕小的要赖蔡婆婆银子的情是有的,当被两个汉子救了,那婆婆并不曾死。〔窦天章云〕这两个汉子你认的他叫做什么名姓?〔赛卢医云〕小的认便认的,慌忙之际可不曾问的他名姓。〔窦天章云〕现有一个在阶下,你去认来。〔赛卢医做下认科,云〕这个是蔡婆婆。〔指张驴儿云〕想必这毒药的事发了。〔上云〕是这一个。容小的诉禀:当日要勒死蔡婆婆时,正遇见他爷儿两个救了那婆婆去。过得几日,他到小的铺中讨服毒药。小的是念佛吃斋人,不敢做昧心的事,说道:“铺中只有官料药,并无什么毒药。”他就睁着眼道:“你昨日在郊外要勒死蔡婆婆,我拖你见官去!”小的一生最怕的是见官,只得将一服毒药与了他去。小的见他生相是个恶的,一定拿这药去药死了人,久后败露,必然连累小的,一向逃在涿州地方,卖些老鼠药。刚刚是老鼠被药杀了好几个,药死人的药,其实再也不曾合。〔魂旦唱〕
【七弟兄】你只为赖财,放乖,要当灾。〔带云〕这毒药呵,〔唱〕原来是你赛卢医出卖,张驴儿买,没来由填做我犯由牌,到今日官去衙门在。
〔窦天章云〕带那蔡婆婆上来。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家中又是有钱钞的,如何又嫁了老张,做出这等事来?〔蔡婆婆云〕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进来,老妇人并不曾许他。〔窦天章云〕这等说,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魂旦云〕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我怕他年老受刑不起,因此咱认做药死公公,委实是屈招个!〔唱〕
【梅花酒】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我只道官吏每还覆勘,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咱誓愿委实大。
【收江南】呀,这的是衙门从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早三年以外,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
〔窦天章云〕端云儿也,你这冤枉我已尽知,你且回去。待我将这一起人犯并原问官吏另行定罪,改日做个水陆道场超度你生天便了。〔魂旦拜科,唱〕
【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云〕我可忘了一件,爹爹,俺婆婆年纪高大,无人侍养,你可收恤家中,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我便九泉之下,可也瞑目。〔窦天章云〕好孝顺的儿也!〔魂旦唱〕嘱付你爹爹,收养我奶奶。可怜他无妇无儿,谁管顾年衰迈!再将那文卷舒开,〔带云〕爹爹也,把我窦娥名下,〔唱〕屈死的于伏罪名儿改。〔下〕
〔窦天章云〕唤那蔡婆婆上来,你可认得我么?〔蔡婆婆云〕老妇人眼花了,不认的。〔窦天章云〕我便是窦天章。适才的鬼魂,便是我屈死的女孩儿端云。你这一行人听我下断:张驴儿毒杀亲爷,奸占寡妇,合拟凌迟,押付市曹中钉上木驴,剐一百二十刀处死。升任州守桃杌并该房吏典,刑名违错,各杖一百,永不叙用。赛卢医不合赖钱,勒死平民,又不合修合毒药,致伤人命,发烟瘴地面,永远充军。蔡婆婆我家收养。窦娥罪改正明白。〔词云〕莫道我念亡女与他灭罪消愆,也只可怜见楚州郡大旱三年。昔于公曾表白东海孝妇,果然是感召得灵雨如泉。岂可便推诿道天灾代有,竟不想人之意感应通天。今日个将文卷重行改正,方显的王家法不使民冤。
题目:秉鉴持衡廉访法
正名:感天动地窦娥冤
1.请对窦娥进行形象分析。
2.请简述《窦娥冤》的思想主题。
3.请简述《窦娥冤》的艺术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