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生化化的真实流,乃是真体显现。 真体 , 喻如大海水 。 生化的真实流 , 喻如众沤 。 生化之流 , 亦说为真实者 , 从其本体而言之也 。真体无形无象、无作意、无杂染,而实备万理、含万善。先儒所谓“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已具”,此义深微,千载几人落实会得?夫冲漠无朕,而万象已森然,则所谓理型,本非意想安立,乃法尔如是, 法尔 , 犹言自然 , 但其义甚深 。 世俗习用 “ 自然 ” 一词 , 无深解 。 故译音曰法尔 。乌容遮拨?《诗》曰:“有物有则。”物者,依生生化化的真实流而立斯名。 生化之流 , 诈现种种迹象 , 即假名为物 。有物即有则,无是则,即无是物。可见真体显为生化之流,元是富有无穷之则,故曰备万理也。理亦则义。夫理或则元是真体自身中所备具。 先儒 直名此真体曰理或实理 , 最有深义 。其显为生生化化的真实流,是所谓重理灿著也。然即此众理灿著,便是一理平铺。所云一理,以真体无待故名。 无 待 , 名一 , 非算数之一 。一理为无量理,故一即是多。无量理本为一理,故多即是一。一不碍多,多不碍一。 一为多 , 多为一 , 均无妨碍 。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吾子于斯深体之,则知识界之理, 即理智思辨所谓之理型 。正来函所谓,即是形上之理之展现,岂待强为安顿与维系耶?
但吾学与西哲有天壤悬隔者,吾以一真绝待之体, 一即无待义 。 非算数 之一 。非一合相。 混然同一 , 无有分殊 , 谓之一合相 。 借用佛氏 《 金刚经 》 语 。无形而有分, 分者 , 分理 。 真体无形相而有分理 , 所谓 “ 冲漠无朕 , 万象森然已具 ” 是也 。 万象森然 , 即是重理秩然 , 亦云分理 。故克就真体而名之为理。是所谓,理乃由证量而得之。 孔云默识 。 默者 , 冥然无分别貌 。 不起分别 , 而非无知 , 故复 云识 。 此相当于佛氏所云证量 。 证者 , 证会 ; 量者 , 知义 , 非常途所云知识之知 。 证 会得一种知 , 名为证量 。 此乃修养功深 , 至于惑染克去尽净而真体呈露 , 尔时 , 真体 之自明自了 , 谓之证量 。 此非理智推度之境不待言 。 吾尝云超知之诣 , 正谓此 。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者,本体之名;何言者,叹其寂然无形,冲漠无朕,所谓一理是也。时行、物生,言其显为大用,生生化化,无穷竭也。所谓万象森然,即众理灿著是也。来函所谓体认此整全而具体的化育流行,此正是证量境界。非稍窥孔子默识之旨,何堪及此? 默识 , 即证量 。总之,吾所谓理,乃直目无为而无不为,不易而变易,无穷之真体。因其以一理而涵众理,虽复众理纷纶,而仍即一理,故即此真体而以理名之。此理,是一真实体, 一者 , 无对义 。非是思维中之一概念,非是离真实而为一空洞的型式。此与西洋人理型的观念,自是判若天渊。
吾学归本证量,乃中土历圣相传心髓也。理型世界则由思维中构画而成。来函谓是从生生化化的真实流中抽出言之云云,实则彼未得证会此真实流,而只依生生化化之流的迹象 所谓万物或大自然只是生化的真实流之迹象 。强为构画,以图摹之而已。此等图摹的理型世界,谓其于生生化化的真实流之理根,全无似处,未免过当。“ 理根 ” 一词 , 借用郭子玄 《 庄注 》。 真实流的 本身 , 是具有理则的 , 故谓之理 。 对图摹的理型而言 , 则云理根 。然复须知,此等图摹,谓其遂与生化之流之理根得相符应,则稍有识者已知其不可。譬如画师图摹山水,无论如何求逼真,终不可得山水之真也。若知理智思辨之功用止于图摹,则哲学当归于证量,万不容疑。
但图摹究不可废。人生囿于实际生活,渐迷其本来,即从全整的生化大流中坠退而物化,至于与全整体分离,尚赖有理智之光与思辨之路,以攀缘本来全整体的理则,“ 理则 ” 二字 , 复词 , 则亦理义 。而趣向于真实。 追求 理型世界 , 便有超脱现实的意义 , 故云趣向真实 。此其可贵也。故反理智与废思辨之主张,吾所极不取。
欲言甚多,此不暇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