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川首言“性即理”也,至阳明乃易其词,而唱“心即理”之论。其时为朱子之学者,则宗朱子《大学格物补传》,而主理在物,非即心,以诋阳明。于是阳明益自持之坚,以与朱派之学者相非难。实则朱子《格物补传》亦宗伊川。伊川尝说“在物为理”,阳明却道这话不通,要于“在”字上添一“心”字,说“心在物为理”才是云。原来伊川言“性即理”,自与认识论无关。 伊川谓性即实理 , 便就本体说 。后来阳明说“心即理”,才涉及认识论,而他却严密有组织。他说心之发动名意,意之所着处为物,既无心外之物,矧有心外之理?照他的说法,物是与心俱在的,不是离心独存的。 语录时见此意 。心寂则物与之俱寂,心起则物与之俱起。心寂时无分别,心即是浑然纯一的理,同时令物成为有此纯一的理的物。心起时有分别,心即成功了这一起的分殊的理,同时令物成为有此分殊的理的物。 立民按 : 这段话引申得煞好 , 不可粗读过 。所以,他不许外心而求物理,因为在物之理即是心,除了心便没有理。
阳明壁垒森严,虽不肯作理论的文字以发表其思想,而我们由他的语录中可考见他的哲学是有精整伟大的系统的。他的学说虽不免有缺憾,而朱派的攻击都是糊涂地乱嚷,全不中他的病。在他的哲学上不许物离心独存是当然的,但物只不离心而仍非无物,他的极端的“心即理”说未免太过。没有心,固无以见物之理,然谓“心即理”,则理绝不因乎物,如何得成种种分殊?即如见白不起红解,见红不作白了,草木不可谓动物,牛马不得名人类,这般无量的分殊,虽属心之裁别,固亦因物的方面有以使之不作如是裁别而不得者也。而阳明绝对地主张“心即理”,何其过耶。
又讲哲学者,应该认定范围。物不离心独存,此在哲学另是一种观点。若依世间的经验说来,不妨承认物是离心独存的,同时不妨承认物自有理的。因为现前事物既不能不假定为实有,那么不能说他是诡怪不可把捉的,不能说他是杂乱无章的,他自有定律法则等等令人可以摹准辨析的,即此定律法则等等名之为理,所以物自有物之理,而非阳明所谓即心的。伊川“在物为理”之说,按之物理世界,极是极是,不须阳明于“在”字上添一“心”字。心不在,而此理自是在物的。阳明不守哲学范围,和朱派兴无谓之争,此又其短也。
吾今日因汝之问而答之,哓哓不已者,则以“心即理”与“理在物”,直是朱子阳明两派方法论上之一大诤战。主“心即理”者直从心上着工夫,而不得不趋于反知矣。主“理在物”者便不废致知之功,却须添居敬一段功夫,方返到心体上来。朱学以明体不能不有事于格物,主张甚是。王学力求易简直捷,在哲学上极有价值,惜不为科学留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