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故乡里刚过罢旧年回到校中来的这些初中学生,把《村居记事》这个国文题目拿给他们做,我晓得用不着看卷子,你一定知道他们会在上面写些什么了。他们的身材,他们青涩的心,使你这样猜定不是意外的事。
在一片白色的地上,用雪球当炸弹把同伴作了敌人;在明镜似的冰上打滑,追逐着,呼啸着,弄出个新奇的花样来显英雄,不幸跌倒了,痛在心里也咬住牙齿表示大丈夫;年夜里吃年糕,听老祖母说故事,或是争着要守岁钱,还该是在新衣的比较上显出得意或不快。总之,这是我们意料中的文章,而且是必然的。
但是,我们错了!
当我一晚上看罢了这三十多本卷子,我真是给一种又惊又喜的感情包围住了!孩子们没有我的启示却写出了我要求的文章来!没有溜冰,没有新年的快乐,没有往昔孩子们应有的生活写照,却不约而同地用了一支悲痛的笔给我画出了一个破碎恐怖的乡村来!这真叫我惊异极了,读了这些文章,我感痛得了不得!他们无意而且不会去铺张地描写,但是写来却比一篇文人手里出来的闲情文字更使人心动,他们写一个受着年关磨难的人在债主怒气下的那可怜的情态,也恰如其分地写出了那个债主。
“当日为了情面,借钱给你挡了急,对得起你吧?今天,哼,今天缴不上钱我可要对不起你了。”这对话的口吻可说惟妙惟肖。有一个学生描写一个和蔼的农民被债主迫得上吊死了,这死者平日见了他一定有一套和气的话,于今他见了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禁退后了三步,怕他爬起来再向他说那一套和气的话。瞧,深刻够不?其余的学生也都是写了些为经济关系而演出来的一幕幕惨剧,从文字中看见了血肉模糊的死尸,也听见了写它时候跳动的那个小心。总之,这些孩子们——乡下的孩子们,给我带来了个悲惨的乡村的影子。
我不禁发深省了。这些应该只知欢乐不知愁的孩子,为什么抛开了欢乐而来专写这悲痛的事呢?从这里我明白了事实的教训!不是有意选择材料,而是一些目睹的故事自己来碰他们的小心!不会在技巧上弄花样,然而因为现象的逼真,所以写来自然动人!
超然的作家们,一颗心长在半空里,而只会在风花雪月上拨弄情趣,玩漂亮,对于这些泥土中的困苦的孩子们的文章,将作怎样的感想呢?
1935年 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