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子

“欸乃一声山水绿。”

这是多么风致的一个诗句，“欸乃”的清音和山水的绿痕配搭在一起，真是有声有色，这会把人心引入一种缥缈的仙境，而舟子也就成了不食烟火的神仙。是的，一丝竹、一竿纶的渔父，早在诗人眼中超脱化了，画家也惯好用淡墨写一幅渔翁“独钓寒江”，或者画几个渔人守一瓯银鱼举杯对酌，上面题几个字曰“渔家乐”。“江枫渔火对愁眠”，吟着这句诗，想象渔火闪耀下的光景，真是神秘透了。

“不恁渔樵无话说”，渔人的话都是别有风味。仿佛渔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全是超逸的，连身上的骨头也和凡人不一样。“隐于渔樵”，是幽人幻想中无上的清高，所以我们的诗仙曾高唱过：“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使船的人他自己是这么幸福地感觉着吗？你如果问他一句：“生活好吧？”他一定会向你摇头叹气。“满有意思的生涯啊，我们真羡慕得了不得呢。”“好好好，先生，那么我们换着干吧。”他一定会双手捧着木桨送到你脸前来。

我坐过各式的船，因而也就约略知道了关于各样舟子的一点苦处。

火轮船上的舟子多半是南方人，叽里呱啦的那副神儿，真有点叫人觉得一星精神上被凌虐的苦痛。然而，迷雾带来的惊心，暗礁潜伏的隐忧，还有海风的锋锐，黑涛滚在心上的夜的岑寂，这些况味有谁会替他们想过吗？

“三更画船穿藕花”的画船，在大明湖上我更是熟客。在绿苇丛中穿过，在藕花香里荡桨，够美不，你说？月明的夜间，什么都静静的，一支橹荡得水响，荡得月动，真是“浪簇金蛇月有鳞”了。但是，可惜舟子是些粗人，他没长着艺术家的眼和诗人的心胸。他出卖的是两毛钱一点钟的工夫。纷纷细雨中他可以伴着幽人沐雨，秋夜，他也乐得把小船泊在湖心打着寒噤候雅士兴尽。他无所不可，时间身子原不属自己。

“舳舻千里，旌旗蔽空”，上面又是一位“酾酒临江，横槊赋诗”的名士英雄，这豪兴，这威风，真是没有第二份了。然而，当时被强拉去的舟子的心我敢说那味一定是苦头的。

来到了卫上，使我更亲切地了解了舟子。卫河绕城半遭，河面上的桅杆长成了森林。浊浪把一条一条的船流下去了，也有“欸乃”的吃力声送一只船逆流而来。这些船大半比较大一点，是起货的船呢。他们从这儿载棉花到天津去，再从那里带回一点杂货来。打这样一条船不是玩的，起码要用两千块钱呢，船就是他们的家，船就是他们的财产。一家老小都住在船上，舱是卧室，是厨房。船面是小孩的游戏场。

货狠狠地装，船像有点儿负不起来的样子，水面和船缘几乎平了。有的摇桨，有的把舵，有的用长索在岸上拉，运气好碰上顺风，还少吃点力，倒霉刮起逆风来，一天包你走不上二十里！船上的舟子们一齐摇桨，把身子倒退到跳板上再跳上来，一前一后运着全力，一个先“欸乃”一声，大家便齐声地应和起来，这样可以舒一口气，他们这么吃力，使看的人也觉得累得慌。

雨把他们淋在半路上。风说不定几时来为一下难。白天，黑夜，他们这么被折磨着。

好歹到达了目的地，花落了价，几十天来的一个希望，破灭了，空着船回来。

要知道船是空不起的。听说每只大点的船，一年要有百多块钱的税呢。凭天，一年顺风时候少；凭人，土产里运不出利钱来。然而日子不得不过，牙是不准你闲着的。

河上还有一种小船，那真称得起是“一叶扁舟”了。这多半是渔船。日夜把眼向河水里瞅。撒一百次网，管保空九十九回。不错，捉一条斤把的鲤鱼可以卖一块钱，然而这金子般的鲤鱼是不容易落网的。他们的生活很苦，一张破渔网就是全份的产业，宝贵的年华都从网缝里漏到水流中了。

“欸乃一声山水绿”，你看是有诗意的不？

1934年 10月 19日夜作 zT2whcsyBucbaSws9VBHUSap8QsyQJ0uUgq/2+Og1IN7SLiA64A00WsrbkU97l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