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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花女

在故乡的秋郊里,这时是寥廓千里了。寒塘边或许飘着白的芦花,再就是老远望去墓垒似的簇簇的禾堆在西风里磨出清冷的秋声。

这儿却不然了。初秋中秋一坡绿,肃杀的秋的意气里还是如此的生机勃勃的呢,一到晚秋,绿里又染上了红,红红绿绿的一片,真是半野霜叶把秋催老了。

这漫坡的棉花,对于我真是个奇景。

秋是拾花的季节。地主们不消说是把希望全托给了秋,就是穷人们,秋又何尝不是他们梦里的佳日呢?“秋天快来了。”饿着肚皮的人们盼谷秋似的,谁的心不是带着喜悦这么安慰着自己呢?

“拾花来,两铜子儿一斤。”于是坡下满满的人了,全是女子。她们的年龄差得很远,白发的老太婆有,中年妇人们有,青春的处女更多。她们好似从市上叫下的工人成群结队地,走过一条条的小道,一齐向着一个目的地来了。好在都是邻居,大娘婶子的,路上谈谈话,你掣着我的衣角,我拉着她的手,小脚一颠一颠地扬起了路上的轻尘。从远处看,真疑心是在过兵呢。

每人腰间扎一条布兜,一到了地里头便低下了。这时你再不会听见语丝,只一片衣角磨着枝叶的响声,唰唰的。人的腰弯成了一张弓,臀部高起来一撅一撅的。在晨风中,衣襟被吹翻上来,凉气一劲儿地往里灌,皮肉不是铁打的,一定会吹起粒粒的寒粟吧。头发乱了一脸,没有人舍得把手举起来去掠它一下。她们抢着往前赶,像在深山里急匆匆地捡宝物,又像被重赏引诱得发狂了的敢死兵士,在争着拼命地最先攻下敌人的营垒。后边虽有监工的人,然而他并不曾催促,只说:“要拾得净啊!”

棉桃在西风里咧着嘴笑,笑出了一口白银的花,似在向人招惹。只要它在发光的眼下一闪,一只手便把它抓进布兜里去了。赶到胸前有些大坠,一直身,一个大肚皮装满了白银。跑到阡头,解放了这些挤哭了的花儿,一个空身又跑回来了,喘吁吁地顾不得吐一口气舒舒心。

晌午的秋阳是无情的。人背上像抽着铁鞭,火辣辣的。眼有些发花,头涨涨的,全身的血都倒灌在双腮上了,低着头看不到那赤红,发烧和晕眩个人总会觉到的。然而她们不则一声,不肯直一直腰,好似千斤的石头压在背上。有的带着小孩子来的,那累不了人,把他放在阡头上,哭啼由他。早晚回头从他身边过时,顺口哄他一声:“好宝宝,不哭,娘拾花呢。”再哭,便走远了。小孩子把手伸得再长也没法抓回他的娘来。

夕阳下,白花更白了。风却也更冷了。如果有位诗人立在高岗上,晚眺的眼光打量到这儿,一定会不禁地叫一声:“美极了,夕阳下的拾花女。”

黄昏朦胧了。远处有归巢暮鸦的聒噪。这时小径上全是回头的队伍了。暮色里踉跄着散乱的脚步,影子在地上有点不稳,东斜西倒的。

“你拾了多少钱?”

“罢罢罢,真无干头,一天拾了两吊钱。”

“也是年头不对,三年前还是三个铜板一斤呢。”

“明天早来啊。”

“早来!”

“娘,俺要个铜板!”

“要什么铜板?”声里带着重重的呵斥。

天全黑了。黑道上有一串脚步的声响。

1934年 10月 9日灯下于临清 NC0uTqXgweMqvrT9hgI84HR0g1HnhC10UXXQSfO2Mqkmgq+y12vcQvkqlRUUf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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