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鬼的世界

这样短的假期，本不想离开学校，不过大多数同学归家的骚动，使我感到一走为快。故乡怕去，为了友情，我来到了这炭鬼的世界——博山。

下车在晚上，天是一团黑，脚踏在地上觉到软软的。一种细微的气息刺激着不大习惯的嗅觉。

次日早晨，发现了满身黑土，像吸铁石上的细屑，仰头望望天，浮动着一层黑色的雾，像薄薄的轻纱，遮去了太阳的光亮微笑的面容；低头看看地，黑土地它作成了一条厚软的外衣，一直展到视线以外，人们走在上面，和苍蝇爬在墨盒的绵子上一样。路狭长得几乎成了一条线，擦肩摩踵往来的多是些臭汗满身的黑脸鬼。他们天天从早晨第一次鸡鸣到西山迎去太阳，几乎饭都不暇吃，拼命把炭块装上小车，从炭井里运到车站，但他们从没想到过这炭给车载到哪儿去。

摩天高的烟筒指给人们，那儿地下有个独立的世界。里面妖洞一般，有些黑鬼在蠕动着。他们的工作，便是和炭块对命，天天可以拿到五六毛钱，有时火从石上灼起，水从地下涌出，不值钱的性命，便断送在这里边。听说他们进这个黑洞之先，还在生死的文书上印着情愿的指印。他们看来并不怕死，在酒醉的当儿经常把侣伴的不幸当作谈话，死，在他们眼里是不轻易的，万一碰到这份上，老婆孩子还可以拿几十块恤金，过几天超赢 日子。

这个世界里的人，呼吸在黑气里，活在黑暗命运的掌握中，连梦都是黑色的。

同时我想到了几日前置身的那个世界，有光亮到滑倒苍蝇的桐油马路，在上面奔驰的有威风凛凛的汽车和油头粉面的花男绿女；有碧绿无垠的大海、宜嗔宜笑的青山，供给情侣们幽会和欣赏；有绿树拂映着的红楼，里面住着革命巨子和普罗作家。

这个世界有温暖的太阳，有幽美的星光，有玫瑰花色的微笑。

这两个世界悬绝地在一个天底下，就是梦神的翅膀也穿不过中间的铁壁；然而他们无形中时时在厮杀。

不过，我想总有一天要来到的，他们——这两个世界的人，会碰在一条窄路上……

1930年 wGI0bss5hUEw+J7c/dhOQBneBB7Qka6hRwuOc4Iry8lRAiNjNikYym3dxzQE+UZ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