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到南京不几天,一颗被惊涛怒浪所震骇的心还没有完全平定下来,李公朴先生被暗杀的消息,又把它耸动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在李公朴先生拈着长须的含笑面影在心上一闪过后,马上便想到了闻一多先生,我害怕自己的这个想头,但又笑着这个想头。每天看报纸,眼光总是先在上面迅速地扫一遍,怕触着什么似的。
一个晚上,逛玄武湖回来,夜已经很深了,洋车要的价有点令人吃惊,就先让郑曼一个人坐车子走了,我有点负气地拖着疲乏的身子走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漫长的大街上,已经走了一多半路了,才雇了车子。走了许久许久,还不到,最后他把我拉到一片荒郊的边缘上去了,连灯光也看不见,站岗的卫兵,如临大敌,横着枪,大喊:“口令!”到了这时候,我才知道这个青年车夫才拉了五天车子,路径全不知道,而我呢,也不辨东西了。拉来拉去,总算拉到了“家”,心里却非常恐怖,这个恐怖在我是一个很可怕的预感。回到斗室里来,一句话也没有说,躺在床上,心还在不大规则地乱跳。
第二天一早,在“大行宫”的贴报处站着看报,“闻一多被刺”的五个字把我的眼光碰了回来。我又看上去,“中多枪殒命”的一句把我的希望全粉碎了。第二次,眼光离开报纸的时候,我的人也离开了那个地方,像一只碰晕了的蝇子,在大街上东跑西跑,像在追逐什么,又像被什么所追逐。
回来,把身子扔在床上。
“闻先生被刺死了!”
“闻先生被刺死了?”
仿佛是郑曼告诉了我这个可怕的消息,在她的这一惊问之下,我的眼泪才开始往下落……
我闭上眼睛。时间回到了民国十九年的夏天,我回到了青岛。那时候,我是青岛大学英文系的一名新生。开学以后,我想转国文系,我走进了国文系主任的屋子,有好几个人站在那里,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不行了,人太多了。”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向着同学们这么说,他,就是闻一多先生。
“你叫什么名字?”当我单独一个人的时候,他问。
“臧瑗望
。”
“好,你转过来吧,我记得你的《杂感》。”他把我的名字填到了一个名册上去。
就这样,我就以试卷《杂感》中的“人生永远追逐着幻光,但谁把幻光看作幻光,谁便沉入了无底的苦海”的一则,见知于闻一多先生了。
以后,我常常出入闻先生的办公室,认识了他的人,才读他的诗。读了他的《死水》,我放弃了以前读过的许多诗,也慢慢地放弃了以前对诗的看法。挟着自己的诗稿,向他请教,结果我毁掉了那些诗稿;听过他的意见之后,我动摇了对另一些诗坛先进们的崇拜观念。
我觉得,我像一个小孩子,酸甜苦辣都吃,也都以为可口,今天,我才有了一个自己的胃口。
那时候,他是我们学校的文学院长兼国文系主任。他给我们上名著选读、文学史、唐诗和英诗。记得有一次在英诗的课堂上,正讲六大浪漫家之一——柯勒治的诗,他说:“如果我们大家坐在一片草地上谈诗,而不是在这样一间大房子里,我讲你们听:坐在草地上,吸着烟,喝着茶……”他诗人的气质很浓厚,两腮瘦削,头发凌乱,戴一副黑边眼镜,讲起书来,时常间顿地拖着“哦哦”的声音。
渐渐地,我从他的办公室,走到他的家里去,而且,越走越勤了。他住在大学路的一座红楼上,门前有一排绿柳,我每次进到他的屋子,都是起一种严肃的感觉,也许是他那四壁图书,和他那伏案的神情使然的吧。
笔总是秃的,墨水瓶总是干涸着的,“闻一多先生的书桌”(《死水》里的诗篇)总是那样凌乱。仿佛是表示:我的心不在这上边;仿佛是说:“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以内”(前诗中结句)。这时候,他正在致力于唐诗,长方大本子一个又一个,每一个上,写得密密行行,看了叫人吃惊。关于杜甫的一大本,连他的朋友也特别划列成了目录,题名《杜甫交游录》。还有一个抄本,是唐诗摘句,至今还记得上面的一个句子:“蝇鼻落灯花。”
一开始谈诗,空气便不同了,他马上从一个学者变成了一个诗人。我吸着他递给我的“红锡包”(他总是吸红锡包烟),他嘴上也有一支,我们这时不再是师生,我们这时也仿佛不再是在一间书房里了。我在《炭鬼》一诗里把挖炭夫的眼睛写作“像两个月亮在天空闪烁”,他很赞赏,说一位美国诗人把挖炭夫额上的电灯比作太阳,马上从书架子上抽出一本诗集来,翻来翻去,把那个句子找了出来。
梦家也在学校里帮闻先生工作,有时候,我们三个人也在一起谈。梦家的诗在天上,我的心在泥土里,往往谈不大拢,可是我从梦家那里得到了许多益处。梦家的诗融合了闻先生同志摩先生的风格,而我自己在形式上也受到了这两位先生的影响,特别是闻先生的精练、严肃。当梦家同我大量生产的时候,闻先生已经很少动笔了。
“闻先生多写点东西给我们读啊。”
“有梦家同你多写已经很好了。”
“您的《红烛》我也找来读了。”
他的脸一红,“不要提这本书吧,它是我‘过继’出去的一个儿子。”
显然,他很爱他的《死水》——装订那么考究、封面那么严肃、校对那么认真、内容形式那么方正的一本新诗。他曾经在大礼堂里公开演讲过这本诗,他在桌面上拍着拍子,眉飞色舞地朗诵:
老头儿、和担子、摔一跤,满地是、白杏儿、红樱桃。
《死水》,我几乎全能背诵,我用它滋养了自己,也用它折服了许多顽固的心。从这本诗里,我认识了它的作者——一个热爱祖国、热爱土地、热爱自然的诗人和隔着大洋对未来的中华寄出无穷热望的一颗心。他爱祖国,而祖国给他的却是痛心;他希望将来,而将来只有给他失望。
因为“我爱一幅国旗在风中招展”,在“新月派”之外,他又得到了一个头衔:“国家主义派”。
他不好辩护自己,正如他不好表现自己。
这时候,我的诗,他是第一个读者,开始在《新月》上发表诗,也是他拿去的。有一个暑假,我从故乡里把《神女》寄给他看,寄回来的时候,在我自己顶喜欢的一个句子上有了红的双圈。我跳了起来!
徐志摩先生惨死了,许多人写了追念的文章。我问闻先生:“你是公认的他的好友,为什么没有一点表示呢?”
“志摩一生,全是浪漫的故事,这文章怎么个作法呢。”
从志摩先生谈到“新月派”,谈到《新月》创刊的情形和他个人的主张。他说,《新月》到后来的一些倾向,是和他的初衷距离很远的,但他也不表白。从这些谈话里,我看出了他对人生和对文艺是一样严肃的。
二十一年
夏天,发生了学潮,是为了一些事情,闻先生守正不阿,没有答应多数学生不合理的要求。大队学生包围了他的屋子,他泰然;有些卑鄙的人在报屁股上写打油诗骂他,他泰然。
他同梦家在愤懑之下,同登泰山,归来后,我去看他,他很平静。不久便转到清华去了。他在来信上说:“学校要我做国文系主任,我不就,以后绝不再做这一类的事了,得一知己,可以无憾,在青岛得到你一个人已经够了。”
以后只通过很少的信,闻先生除了书本以外对什么都懒。全凭信联系的情感,这情感已经是很可怜的了。
二十六年
夏天,送分开了的那位太太到北平看病,6 月底的一天,我到清华园去看闻先生。他住着一方楼,一个小庭院,四边草色青青,一片生趣。还是那样的桌子,还是那样的秃笔,还是那样的四壁图书。
“唔!”他把笔一掷,站了起来,有点惊喜的样子。
他把一支烟送给我,还是红锡包。
“你看我现在又在搞这一套了。”
还是那样的大本子,大本子上抄的不再是唐诗,《杜甫交游录》,而是“神话”一类的东西了。
“我在弄《诗经》《楚辞》,史前史,牵连到的一些神话,我也很有兴趣。”
“写过诗吗?”
“完全成了门外汉,朋友们的东西,你的,之琳的,还读一读。”
“想看梦家吗?他离这儿不远。”说着就要去抓电话机。
“不,闻先生,有病人在医院里,再一天来,还想约闻先生一同到街上去摄一张影。”
“好的,那么你随便什么时候来吧。”
“你知道梦家成了重要的考古学家了吗?”忽然,他大有意味地笑着说。
“各地发掘的古董,多半邀请他去鉴别呢。”
“他很有才气,一转向,就可以得到成功。”
“他也是受了我的一点影响。我觉得一个能写得出好诗的人,可以考古,也可以做别的,因为心被诗磨得又尖锐又精细了。”
我还没来得及再去访闻先生,七七事变却抢在头前了。
7 月 19 号我离开了北平,在车站上碰见了一多先生,他带着一点随身的东西。
“闻先生那些书籍呢?”
“只带了一点重要稿件。国家的土地一大片一大片地丢掉,几本破书算了什么!”
他很感慨,我很难过。
在天津换车,人向车上挤,像沉在水里争着一个把手。我从窗子里爬了进去。闻先生凭了一个“红帽子”的帮忙,安然登车,他一下子给了那个人五元一张的钞票。我从德州下了车,辞别了闻一多先生——永远地辞别了。
以后,我一直在战地上跑,偶然在画报上见到闻先生的照片,胡须半尺长,成了清华的四大胡子之一。也间或从报纸上看到他领导学生徒步跋涉的消息,见到他导演戏剧的消息。隔一年半载,我总投个信给他,也总是一去不回头。我还为他写了诗,也不知道他看到了没有。不论是信是诗,意思差不多,除了怀念之外,便是希望他脱开故纸堆,走到现实里来,走回诗国里来。三十一年
秋天我到了重庆不久,《我的诗生活》印出来了,我投寄了一本去,还是一去无消息。第二年夏天我搬到歌乐山去了,常常在报纸上看到闻先生在联大活动的情形,有一次看到他在朗诵田间的诗,那一段描写,很使我感动。
啊,
祖国!
啊,
人民!
我仿佛听见了他热情的呼喊。他说:“第一次看田间的诗,这么想:这是诗吗?再看,再看,嗯,这是战斗的声音,鼓的声音。”(大意)
别的接近他的朋友告诉我,他带着极欣悦的心情说:“和诗隔绝了这多年,这才慢慢地能读诗了。年轻人的诗,那么有生气,那么活泼,兴奋得叫人心跳!”
闻先生回到诗国里来了,他不是以《死水》的作者回来,而是以另一个崭新的人回来的。他斩掉了传统,斩得干干净净,站在一个顶前进的立脚点上。他回到现实上来了——用新的姿态面对着血淋淋的新的现实。
生活,诗,他把它们扣紧在一起。
一个夜晚,一支白蜡闪动着光亮,我的忆念,我的感情,生动得要活起来,清纯得要往下滴,在这神圣的深夜里,在最美最醇的心境下,我给闻先生写了一封淋漓饱满的信。
几天以后,回信飞来了,一看信皮,那谨严挺硬的字体先就给了我以很大欢喜。这字体,我认识得很深,写在那样多的大本子上的是这个样子,写在《烙印》序上的是这个样子,改在我一些诗稿上的是这个样子,以前写来的信上是这个样子。
一打开信,惊比喜更多——蝇头小字写满了一大张信纸,又加上半张,也还把好几行挤到了边边上去。这真是一个奇迹。
我心跳,我整个灵魂在跃动,我不是在欣赏这个奇迹,而是被这个奇迹所震惊了。
“如果再不给你回信,那简直是铁石心肠了。”
这是劈头第一句。
他埋怨我人云亦云地说他“只长于技巧”,他说:“我只觉得自己是座没有爆发的火山,火烧得我痛”,你“不说戴望舒、卞之琳是技巧专家而说我是,……所以我也不要求知于你”了。
从这些字句上,我知道他一定接到了我给他的那封信,他一定读过了那本与他有关的小书——《我的诗生活》。
他说,他这些年在搞历史,现在总算搞通了。“我不能想象一个人不能在历史里看出诗来,而还能懂诗。”
最后,他告诉我,他正着手编《现代诗选》——《中国历代诗选》的一部分,同一位外国朋友合作,已经翻译了一部分到外国去了。首先他要我把整个作品全寄给他,用完了再还我,再请我帮忙他索求材料,完成这件工作。因为许多朋友鼓励他做,认为他比较合适。他写过诗,有揽取这份工作的热心;现在不写了,不至有门户之见。
他的信比我的还感情,还直率。我的心随着信上的句子一紧一松,到了末尾,像一阵狂风暴雨之后,一片风和日丽的情景了。
他责备我,我高兴,因为他没有隐藏了这个感情。
我立即去了一个长信,问他除了研究工作经常做些什么。
他的信又来了。我多想见到他,多希望能跟在他的身边!
“此间人人吃不饱,你一死要来,何苦来。乐土是有的,但不在此间,你可曾想过?大学教授,车载斗量,何重于你。”
这时候,关于他的生活困苦,我已经另有所闻。给人家刻图章,另外还给一个中学改国文卷子,他不愿意别人知道这贫苦,常是偷偷地做着。
关于他学术以外的活动,他写道:“近年来,我在‘联大’圈子里声音喊得很大,慢慢我要向圈子外喊去。”他在昆明领导文化活动,为民主战斗,他像一面正义的大旗,在它下面团结着无数的青年。
他呼喊的波浪,波动到全国。他已经不仅是儿子的父亲,我的先生,而是千千万万青年的导师,四万万人民的闻一多先生了。
他是一个有数的学者(方面那么广,又是那么深);他是一个真正的诗人(热得像一团火);他是一个伟大的战士(那么大无畏)!
同时,他也成了少数人的敌人。
报纸上刊出了教育部解聘他的消息。
我写了抗议的文章,我写了《擂鼓的诗人》。许多朋友声援他,向他致敬。我寄去了这些诗文和消息。
显然,他被打动了。
他写道:“你在诗文里夸奖我的话,我只当是策励我的。从此我定不辜负朋友们的期望。此身别无长处,既然有一颗心,有一张嘴,讲话定要讲个痛快。”
他说得真痛快,太痛快了。
有“人”在他演讲的时候,叫嚣,投东西,扔一个爆竹,大呼:“炸弹!炸弹!”
“杀了我,我也要这么说!”
这比炸弹更厉害!
有一个这样的消息:某种人物在一个秘密会上,决定要暗杀他,这个情报到了××的耳朵里,把那些人物请了去对他们说:
“闻先生是我很尊敬的一位学者,今后我把他交给你们了。”
这个消息的正确性虽不能说定,但我始终替他担心。
有一次,从“联大”写来了一封信,明明是闻先生的手笔,皮面上却写着“高”寄。拆开一看,是几张呼吁团结的传单,上面有改正的错字,有添加的字。他在第一张的边上写着:“这就是我年来的工作。请把它们分散给朋友们看看。”
读完了这张传单,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对现实,对诗的看法,我显然比闻先生落后一步了。
因之,我觉得他更可爱,也更可敬了。
抗战胜利以后,一直没得到他的信。听说,他已经把蓄了八九年的长胡子剃去了。我离开重庆的头些天还给他发了一封信,满以为将来到北平,我又可以到清华园去访他了。
而他竟死在暗枪底下!他把所有的血全流在他工作了多少年的昆明的土地上。这枪是灭音的,卑鄙的;而他的呼声却是响亮的。他的人,他为民主而斗争的精神却是伟大的、堂皇的。
这次乘拖轮在蕲春(报上说他是浠水人,我却记得他是蕲春人)城外过了一夜,我在日记上写着:“这是闻一多先生的故乡。”
到了南京,存放在舱底的箱子烂了两只,许多东西全霉污了,闻先生为我“四十初度”遥远寄来的那幅字,边边上也渍染上了水痕,当我冒着大太阳晒衣物书籍的时候,我站在这个小中堂前面,久久不动。我珍重这幅字。
今天,那几封天真热情的长信,这一幅钟鼎文的小中堂,更觉得它们的可爱、可贵了。
1946年 7月于上海
1992年 9月修订
2000年 8月再订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