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掌阅APP，畅读海量书库
立即打开
我给亲密朋友写信，常常把生活细节也缀上几句，着笔不多，觉得这样有点情味。几年前春天，在给碧野老友信中，有这么两句：“我不寻春，春，寻我来了。”没想到，他赞叹不已，要我用宣纸写好寄去。收到后，他来信说：“我裱好悬诸案头，天天对之，生趣无涯。”由于他的非常重视，我对这两个随手写来的句子，品味再三，对自己说：这不是颇有意味的一首小诗吗？因而追想起四十年前，抗日战争刚刚结束之际写下来的第一首“两行诗”：“一听到最后胜利的消息，故乡，顿然离我遥远了。”这两个句子，别人读了也许不解其中味，我个人却感觉，它含蕴深，感慨多，概括力颇强，味道也厚实。抗战八年，万苦千辛，从东海之滨，流落到蜀道难的渝州，在那“年年难过年年过”的日子里，从没梦想到回乡事。一声胜利，眼看着有办法的人物，从天空飞走，坐上轮船，顺大江东去，而自己呢，一筹莫展，住在歌乐山一家农舍里，听山林中声声杜鹃“不如归去”。归去？天涯海角，万水千山，归去，谈何容易啊……
我的这新的“两行”，不是作为诗写出来的，但实际上，它与前“两行”，在表现我的心境方面，是无二致的，虽然，一自觉，一不自觉。之琳有首《断章》，很有名，也很有味。我的这两个“两行”，却不是断章，而是两个整体。现在，我想谈谈我为什么在给朋友的信中写上这样“两行”。
虽然在下笔之时，并未去想它的含义，实际上呢，它却代表了我的心情，透露了我对生活和人生的看法与态度。我，年已八十有四，身体安康，精神爽朗。但，限于种种条件，外出活动已大难了。三五年来，春天，潍坊约我去看风筝大赛；初夏，河南邀我去洛阳赏牡丹；盛暑未至，青岛预请我去海滨纳凉……风色动人，机会难得，心有余而力不胜，我只好怅然而又婉然地敬谢了。
我的家人，到了炎夏，常常带小外孙女外出游玩几天，而我个人守着个清幽的小四合院，悠然而自得。每到四五月间，院中两株丁香清香四溢，与之对照，红的海棠，稚嫩可人，如十五女。娇花百盆，斗艳争宠，两厢列队，如迎嘉宾。一时蝶舞飘带，蜂声嗡嗡，我不去寻，春寻我来了，春在眼前，春在心间。
单看年齿，已成老翁，但凭精神，我则青春仍在。前些日子，诗友艾青八十生辰，我送上六句为贺：“八十是少年。九十是青年。百岁是中年。一百五十是老年。我们并肩前进，登上生命之巅！”这几句祝词，出于我对生命的想法，不纯乎口出大言，首先，我心中有个青春在，不劳我去寻，春自来寻我。外在与内在，一体浑然。春天，鼓舞我笔不停挥，十天工夫，写出了八千言；春心，使我关怀国家大事，每天阅读七八份报纸，早晚听联播节目，不曾间断。为了忧国忧民，不止一次老泪涔涔；国际风云、人类命运，拨动着我内心悲欢。
青春，给予我一股力量，每天天刚刚放亮，到街上去锻炼，顶冷风，冒酷暑，冬夏无间。工作，写作，学习，我没有过节日、假日，发着低烧，也不肯虚度一天。我不去想自己的生命还有几日、几月、几年，也不想清闲自在地度过晚年。每天，我一出大门，中学生、小学生、幼儿园里小天使，“爷爷”一声声在呼唤。刚刚周岁多的婴儿，指着我的大红门欲说无言……对着眼前这人类的春天，我心花怒放，喜上眉尖。
我爱生活。我爱人生。我爱春天。春天，给生命带来了活力；春天，给人类带来了希望。春天，啊，春天，莫嫌我“两行”短。
1989年 4月 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