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雨天

夏天的太阳，真是炎威可畏。

禾稼望雨，人望雨。我更喜欢雨天。每晚我必看《新闻联播》，关怀那条小尾声：天气预报。如果预报说明天有雨，我便为之欣然。

我爱花，小小独院花木占去了一半。四个花畦里，有丁香、海棠、玉兰、各色月季，还有从美国来的种子开出的缤纷五彩花朵。养在盆里的，大大小小八十多盆，有米兰、令箭、昙花、君子兰、银星海棠、栀子、茉莉……列队成行，欢迎嘉宾。我爱花，观赏时多，为她操劳时少。我爱人把早晚一段时间花在追肥、浇灌、培育、剪枝上面去，不以为苦，以此取乐。我呢，体力能胜任时，也费举手之劳，以小勺舀水，蹀躞往返几次，便不支而退了。

上午，10 点以后，大太阳爬过东房屋脊，把光线斜射西方，一刻比一刻强烈，于是，把陈列在西边的花盆，择要的移到阴凉处以避炎光。中午，太阳当空烈焰直泄，花木垂头，无处遮身，精神萎靡，叶子可怜，像一面又一面绿色的降旗。我们关心她们像关心孩子一样，以薄板遮顶，如同凉帽。太阳徘徊在西屋顶上时，则把东边一列怕晒的盆花移到西边去。

花好看，花也需要人的勤劳和汗水，但，更为渴望的是从天而降的雨水！

一阵好雨过后，满院花木，身爽神清，树叶上，花朵上，水珠莹莹。红花更红了，绿叶更绿了，清风吹来，花香四溢，绿色如流，蜻蜓抱住花茎，坦然而又舒适地在小憩，蜂蝶纷忙地在花前来去。生机盎然，满庭芬芳，与人同乐。

我爱雨天，也不是纯乎为了花草树木，另有更重要情由在。

我快到八十岁了。工作繁杂，找的人多，从早到晚，不得休息。我一天的时间，以三分之：一分读书，一分写作，一分会客。早晨 5 时半即起，小巷寂静，一个人散步锻炼三四十分钟，然后进早点，少休即伏案为文或卧床读书。9 时以后须小休以养神，可是门铃频响，客人开始到了。我的大门是大敞的。贴条拒客，于心不安，任何时间，来访者可以受到欢迎。老年朋友，不远千里而来；红领巾小队也曾来我家过队日。有时，一天接待三四个省份的来客，无非是为了：索稿、题字、写字、写祝词、邀开会、请演讲，等等。有个青年，慕名从西北边疆省份贸然前来，在京徘徊三日，才找到我的住处。这样事，不止一件。我有点忙于应对。客人日必数起，多时达二三十位，会客室内坐不下，只好在门外排列。耗费精力，心神为之不安！炎炎夏日，也无法为我拒客，有台历可证，“无客日”是甚少的。

我招待客人，可谓：破命陪君子。我好讲话，见了人，不论是旧友、新友，控制不住热情，谈到高兴时，手舞足蹈。客人去后，急急卧床，因为有严重心律不齐症，顿觉心力衰弱。喘息未定，第二批客人又到，强打精神，鼓力应答。客退不久，又有人按铃，心为之惊，神为之震！这时，我卧在床上，一语不能发，只有向客人打手势的份儿了。不少老朋友遇到这种情况。有一次，我的老师、挚友萧涤非先生远道而来，带了一位同志来看我，一见此情，萧先生立刻说：“我们走，叫他休息！”他兴未尽而返，我惘然者久之。

我喜欢雨天。落得越大，我越高兴。这时，我脱去衬衫，只穿个背心，扒去袜子，穿双拖鞋，心上身上的负担一体解除了，感到轻松而又愉快，心里微吟着古人的名句：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半日闲。这种“自得”境界，真是难得而可贵啊！

我喜欢雨天。为了满院花花草草，更为了可以得到悠闲的时间、舒适的心境，毫无顾忌地去从事写作和阅读。

1984年 8月 5日 6mv2LsvPSS994QfCTP0x+hSlXZdMDGxppEn+65WV6uQ9q6AOo6AkbMWa7CCrmr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