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孩子

我爱儿童。很爱，很爱。

我有许多、许多小朋友，小的不满周岁，大的刚上幼儿园。

我迁居赵堂子胡同寓所，已经二十一个年头了，左邻右舍，不论老幼，见了面总是彼此亲热地打个招呼，那些孩子，都以爷爷呼我。

我们这个胡同里有两个幼儿园，一个是街道办的，另一个是机关的。每天早晨 6 点多钟，孩子们的爸爸妈妈，从西口和东口，接连不断地汇集在幼儿园门前，大半骑自行车，孩子像一个小尾巴。岁数太小的，自行车上装一个竹椅子，也有的车子旁边镶一个玻璃斗室，车子一停，把门打开，小宝宝笑嘻嘻地从里面被抱出来。一位管孩子卫生的老师站在大门口，听一个个孩子高声喊叫“老师早！”她，摸摸每个孩子的脖子，然后放他们进门。家长们彼此都熟悉了，见面点点头，有时也交谈几句。大班、中班的孩子，有的爷爷奶奶送来，也有的爸爸妈妈领着，离目的地不远了，孩子跑着跳着自己走了，遇到小朋友，彼此呼着名字，追逐着。有些家长，站在远处，眼盯着孩子，直到没了影子。

这些孩子，大点的，小不点儿的，几十个，一百多个，天天早上从我门前过，我也天天早晨到幼儿园门口去迎接他们。我喜欢这天真的情景，我爱这动人的场面。孩子们呼“老师早”的声音，孩子们相互打招呼、喊名字的声音；妈妈送下孩子，依依恋恋的情态，孩子们脚还没踏进大门，一个个异口同声地三字一句话：“早接我！”

这情景，使我仿佛置身于青春园林中听百鸟啁啾，又好像立在初升的红太阳下，听涓涓始流的清泉。我陶然了，心灵纯净而圣洁，我用欢欣的心情，希望的双眼，对着一个个初春的一粒粒蓓蕾，像望着祖国的未来。

我喜欢这许许多多的小朋友，自己好似也变成了他们当中的一个。他们队伍里，有一些认得我了，即使不熟的，见了面，也总是很有礼貌地喊一声：“爷爷！”这一声喊，像一声警钟，使我回到了年岁的冬天！冬天，是岁暮，它为自然规律所控制，可是啊，一个人的心灵，是任何外力无法左右的，这不就是口头上常说的“冬天里的春天”吗？

幼儿园门前，每天下午 5 点积满了车子和人群，活像一个小小闹市。在园里待了一天，解放了似的，回到父母的怀抱，回到自己的家里去了。又是一阵喧腾：小朋友相互告别声，与老师“再见”声，声声有情，句句动听。这个爸爸问：“晌午吃的是什么？”那个妈妈问：“淘气没有？跟小朋友吵架没有？”父母和孩子相别不到一天，真有点如隔三秋啊！

接送孩子的这种动人场景，我看惯了，但它永远活泼新鲜，对我有一种魅力。摸一摸孩子的头，和孩子的父母交谈三言五语，对我说来是一种幸福，一种欣慰。

可是，也常有不愉快的情景。孩子乍入幼儿园，是不习惯的，要大哭，大叫，大闹一阵子。有的妈妈心软，看着自己的孩子哭成了泪人，拉着他，抱着他，往幼儿园走，孩子却背道而驰，拼力挣扎，哭一声，叫一声：“我不去幼儿园呀！”妈妈自己也落下了眼泪，被征服了。有的从大街哭到小巷，惹得众目睽睽。

说一件我亲身经过的小故事。

去年春天，一个叫小金金的男孩子，三周岁，是个小班生，妈妈教小学，爸爸在工厂。他被送到幼儿园以后，一连哭了好几天，嗓子都哭哑了！听到这哭声，我心碎了，给他一点糖果。他尝到了甜头，一劲儿地找我，一直哭着找“爷爷”，找到我家里来，老师跟着，他要命不走了。一听说“我们回去吧，爷爷累了”，他就放了声，连声音也沙沙的了，眼皮红肿，饭也不吃，午觉也不睡。这样一连好几天，还是哭着找“爷爷”，因为他知道，回家是不可能了，感情上不能不抓一点东西啊！为他，我也睡不好，吃不好，他的哭声老在我耳边缭绕，牢牢地抓住我的心！一礼拜过去了，别的刚入托的孩子，过了七八天就渐渐地安于集体生活了。可是他，小金金，对幼儿园这个新环境，十几天还是不能适应。我不敢天天去找他，那样会越缠越紧，我和他同样，感情永远不得解脱。过了一段时间，我去看他，许多小朋友都在屋子里，他，孤雁出群，一个人坐在门外的一个小板凳上，大脸盘，厚墩墩惹人爱怜的样子。一见我到了，立即跑过来，要我抱。我塞几块糖在他小手里。老师从屋里出来说：“这几天每天都念叨着‘爷爷，爷爷’，他还是不合群，但不哭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再去看他，他已经在屋子里和小朋友们一起玩了。老师见我来了，就嚷：“小金金，你看谁来了？”他一看是我，跑到我身边来，我把糖送给他，又抓了一大把，十几个小朋友分了。这时，小金金，厚墩墩的样子，接了糖就回到原位子上去了。别的小朋友们争着喊了起来：“爷爷，爷爷！”像一百只小鸟儿争鸣。我耳朵里拖着欢乐的叫声，十分安慰、十分愉快地快步离开了这个小班，小金金也没有出来送我。孩子们的喊声里是否也有小金金的一份呢？

很久，很久，没看到小金金了，我问老师，回答说：“他已经习惯了，有时还念叨‘爷爷’。”

1984年 6月 RxHvwzxLwQRSL1BAJ/kaSa8LL4HhFPPZ3EyhkkMoIag3xJ6bpIpi134o7UqyB/p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