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般研究碑石的,向多倾注于文字;对于画像,大抵很少留意。鲁迅先生本其自幼爱好图画的心情,发展为两方面:一为提倡西洋木刻,到如今几已风行全国,大有成效;又其一为中国古代石刻画像探研,曾下过很多年的苦心。目下所保存的,除原拓碑帖画像外,又有先生亲自编好的《六朝造像目录》及未完成的《六朝墓志目录》。另外还有些手写的画像缩写和从碑帖之类中抄录的字等。可惜限于资力,未能在他生时整理付印,到如今,艺术研究上还是一件很可遗憾的事。
他留意于古代艺术,而这艺术之最真实的,石刻亦其中之一。在一九一五至一九二二年,国内先有袁世凯称帝,后有张勋复辟,政治不入轨道,侦探满布,公共场所,贴满“莫谈国事”的标语,真是大有“道路以目”“属垣有耳”之慨。先生是热情而又正义感非常浓厚的,深维革命的实力尚未充备的北平,个人徒托空言,无补于事,所以退而搜集并研究金石拓本,关于造像及墓碑等,陆续搜集到的不下数百种。有些是前清达官端方所保存,后来落到先生之手,极为珍贵,有人曾恳请割爱,终未允诺的。自然也有不少赝品,则是他特意购置。先生的鉴别考古,似和一般不同,他说:“先看廉价的坏东西,看得多了,真的到手,即一目了然,无所逃遁。”这种研究法很费力气,平常人不大肯做的,即此可见先生治学的认真了。
这些画像对于艺术的贡献极大,先生时常慨叹:“××人真厉害,处处留心,各方面人才都有。中国的石刻画像,被他偷到一二,在他们的图案画上就很具价值。其实他们所得的,还没有我知道得多呢。”因此很想有机会把它影印出来。看到日本出版的发掘中国墓穴的图本,那全部实物由图像的纵剖与横断面,以及搜集者之与画家合一,能把模糊的构图,用科学方法表现出来,先生真被感动。回顾国内,研究墓圹古物的人们,不惜重资收买,保存起来,堆满许多房间,仍然保存而已,充其量古董家而已,于社会、于艺术有什么影响?先生不肯这样做。如有所得,必先想想对大家有没有好处。有时也曾向研究木刻者谈到,希望他们能留心中国古代的石刻画像,以求沟通,甚至旧式新年五彩木版连环画如《老鼠嫁女》,或历史故事的图,虽则粗陋,但对于当时风俗习尚的研究,也很有益处。因此在一九三四年间,正在木刻流行颇盛时,先生又温起旧好来了,多方设法托人搜集石刻画像。从他给几位朋友的通信中,我们可以窥知他一向对这方面的深刻研究的见地,帮助将来整理全集(这里指《鲁迅全集》)第三部的汉唐画像的力量真不少。在这里先感谢寄给我以遗札的朋友们,现在从这里面说到的,概括如下。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五日午给台静农先生函云:
我陆续曾收得汉石画像一箧,初拟全印,不问完或残,使其如图目,分类为:一,摩崖;二,阙、门;三,石室、堂;四,残杂(此类最多)。材料不完,印工亦浩大,遂止……
这大约是鉴于全印浩繁,不易做到,而改定的。至于分类,则放弃全印之以地点作中心,而注重于当时风俗。这种注重很有价值的,例如一九三四年姚克先生住北平,似乎来信问到秦代典章文物。我们知道秦的历史并不久远,所以先生举出汉代习俗,实与秦时差不多为对。又因未知有专门的学者,于是就告诉他看画像,这也就是先生研究汉唐画像的真意。他说:
……关于秦代的典章文物,我也茫无所知,耳目所及,也未知有专门的学者,倘查书,则夏曾佑之《中国古代史》(商务印书馆出版,价三元)最简明。生活状态,则我以为不如看汉代石刻中之《武梁祠画像》,此像《金石粹编》及《金石索》中皆有复刻,较看拓本为便,汉时习俗,实与秦无大异,循览之后,颇能得其仿佛也。(一九三四年二月十一日给姚克信)
还有,我们看书里面的文字,总没有看图来得清楚,从石刻中,可以知道古代游猎、战斗、刑戮、宴会,甚至神话、变戏法、音乐、车马仪式等,这些都是研究史实的最好材料,平常人大抵不措意的。一九三四年二月二十日致姚克先生信就这样说:
武梁祠画像新拓本,已颇模糊,北平大约每套十元上下可得。又有《孝堂山画像》,亦汉刻,似十幅,内有战斗、刑戮、卤簿等图,价或只四五元,亦颇可供参考,其一部分,亦在《金石索》中。
同年三月六日夜,给姚克先生函,对于《朱鲔石室画像》,认可疑为晋石,但宴会之状,非常生动:
……汉画像中,有所谓《朱鲔石室画像》者,我看实是晋石,上绘宴会之状,非常生动,与一般汉石不同,但极难得,我有一点而不全,先生倘能遇到,万不可放过也。
先生这种鉴别力之精到,以及他对于古代文化的了解,从实物考证,不为俗说所囿,如果以之写其向所欲执笔的中国文学史,以唯物的眼光着手,该是在中国文化甚至世界文化有多么大的影响呢?我们时常劝他。不过,社会的变动是这样的快,人手是这样的不够——拿中国人口和文化人比较,相差真太远——使先生的笔来不及朝向往古方面走。就是对于现实,也来不及寓于小说,行于论文,而变为短小精干的手提机关枪式的短评和杂文。然而先生的苦心,还未为一些人所谅解,有时反而说他“中画”,向他劝“进”:“‘不近人情’的固是‘文人无文’,最要紧的还是‘文人不行’(‘行’为动词)。‘进,吾往也!’”(见《伪自由书》)
就因为整天拿住手提机关枪,使人“能躁而不能静”,如果有可能,他还是希望“静养若干时”,做他久欲准备做的工作的:
汉唐画像极拟一选,因为不然,则数年收集之工,亦殊可惜。但上海真是是非蜂起之乡,混迹其间,如在洪炉上面,能躁而不能静,颇欲易地,静养若干时,然竟想不出一个适宜之处。不过无论如何,此事终当了之。(一九三四年四月九日给姚克信)
这愿望压得他的心头太重了。假使一九三四年真能易地静养,或者得免于一九三六年的大病至死,得以活到如今完成他许多未了的工作也难说。然而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实!有什么话好说呢。
时间与财力,也是限制先生未能着手印行汉石刻画像的重大原因。再假使国家有那么一个整理文化的部门,有许多比较有研究的人聚首一堂,由先生计划,与同人一齐努力,则必然有很伟大的成就。无如先生之才之志,终竟赍恨以殁了:
对于印图,尚有二小野心。一,拟印德国版画集,此事不难,只要有印费即可。二,即印汉至唐画像,但唯取其可见当时风俗者,如游猎、卤簿、宴饮之类,而着手则大不易。(一九三四年六月九日给台静农信)
……后又欲选其有关于神话及当时生活状态,而刻画又较明晰者,为选集,但亦未实行。(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五日午给台静农信)
……我在北平时,曾陆续搜得一大箱,曾拟摘取其关于生活状况者,印以传世,而为时间与财力所限,至今未能,他日倘有机会,还想做一做。(一九三四年三月六日夜给姚克信)
汉唐画像石刻,我历来收得不少,惜是模糊者多,颇欲择其有关风俗者,印成一本,但尚无暇,无力为此。先生见过玻璃版印之李毅士教授之《长恨歌画意》没有?今似已三版,然其中之人物屋宇器物,实乃广东饭馆为“梅郎”之流耳,何怪西洋人画数千年前之中国人,就已有了辫子,而且身穿马蹄袖袍子乎。绍介古代人物画之事,可见也不可缓。(一九三四年三月二十四日给姚克信)
汉唐画像,就先生所收得的,深以拓工不佳及拓片不全为憾,所以竭力设法搜集,那时(一九三四年至一九三五年)在北方的台静农先生和王冶秋先生很愿意给予助力。更由两先生而转托南阳杨先生,就地雇工拓印,各地函札交往,拓片来去者亘二年:
……汉至唐画像……五六年前,所收不可谓少,而颇有拓工不佳者,如“武梁祠画像”“孝堂山画像”“朱鲔石室画像”等,虽具有,而不中用;后来出土之拓片,则皆无之,上海又是商场,不可得。兄不知能代我补收否?即一面收新拓,一面则觅旧拓(如上述之三种),虽重出不妨,可选其较精者付印也。(一九三四年六月九日给台静农信)
石刻画像,翻刻者甚少,但只要拓本较可观,先生是主张多搜集、比较的。他说的“可观”,是以拓工技术为主,石刻原已平漫,仍是“可观”的。就先生所欲搜集而自己已研究过的,有如下数种:
(一)“武梁祠画像”——已模糊(汉刻)。
(二)“孝堂山画像”——不全(汉刻)。
(三)“朱鲔石室画像”——汉画像,实晋石。
(四)“君车”——系赝品。
(五)其他。
一九三四年六月十八日夜,给台静农先生信云:
石刻画像:除“君车”残石(有阴)外,翻刻者甚少,故几乎无须鉴别,唯旧拓或需问人。我之目的,(一)“武梁祠”“孝堂山”二种,欲得旧拓,其佳者即不全亦可;(二)“嵩山”三阙不要;(三)其余石刻,则只要拓本较可观,皆欲收得,虽与已有者重出亦无害,因可比较而取其善者也。但所谓“可观”者,系指拓工而言,石刻清晰,而拓工草率,是为不“可观”,倘石刻原已平漫,则虽图像模糊,固仍在“可观”之列耳。
济南图书馆所藏石,昔在朝时,曾得拓本少许;闻近五六年中又有新发现而搜集者不少,然我已下野,遂不能得。兄可否托一机关中人,如在大学或图书馆者,代为发函购置,实为德便。凡有代价,均希陆续就近代付,然后一总归还。
自后常常从邮局寄来拓片,每到,先生即亲自选取,而将落选的立刻挂号寄回。寄来之拓片中,“君车”也有,的确证明是赝品,另外翻刻或别的画像考,先生也都留心到,而且有很正确的见地。
中国人脾气是奇怪的,对于古物,喜欢独得一份,收藏起来,藏到不肯使人看见,以示珍贵。有些人发现一块难得的碑石,拓了几张之后,赶紧把那石敲些坏,叫别的人就是得到也没有我的好,似乎也曾听见过。朱鲔石室,后来是被人“塞起来了”。用意大略是差不多的吧,先生因此就是想看看全份也做不到。在一九三四年四月二十二日夜给姚克先生的信就说到过:
……“朱鲔石室画像”我有两套,凑合起来似乎还不全,倘碑帖店送有数套来,则除先生自己所要的之外,其余的请替我买下,庶几可以凑成全图。这石室,四五年前用泥塞起来了(古怪之至,不知何意),未塞之前,拓了一次,闻张继委员有一套,曾托人转辗去借,而亦不肯借,可笑。
其余的画像,哪些是“赝品”,哪些是“翻刻”,先生都很能辨别,对于别人的画像考得不得要领,都时时刻刻引起他自己对这方面想有所努力:
……至于拓片两包,是都收到的,“君车”画像确系赝品,似用砖翻刻,连簠斋印也是假的。原刻之拓片,还要有神采,而且必连碑阴,乃为全份。又包中之“曹望憘造像”,大约也是翻刻的,其与原刻不同之处,见《校碑随笔》。(一九三五年五月十四日夜给台静农信)
瞿木夫之《武梁祠画像考》,有刘翰怡刻本,价巨而难得,然实不佳。瞿氏之文,其弊在欲夸博,滥引古书,使其文浩浩洋洋,而无裁择,结果为不得要领。(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五日午给台静农信)
一九三五年五月间,先生对于搜集拓片的事,打算结束一下。除收到静农先生寄来的骑马人画像、大定四年造像、汉残画像、一人及一蛇画像、汉鹿画像、宜州画像(?)、日月画像等之后,写回信时,就颇表示精力无暇兼顾的样子:
收集画像事,拟暂作一结束,因年来精神体力,大不如前,且终日劳劳,亦无整理付印之望,所以拟姑置之;今乃知老境催人,其可怕如此,因为我自去冬罹西班牙性感冒之后,消化系受伤,从此几乎每月必有小病一场了。但似未必寿终在即,可请放心耳。
先生自知老病重危,而仍“终日劳劳”,这种惨痛的境味,他自己知道,但是如果有用到他的地方,他还是一样地尽力,这是他的特殊处。关于收集拓片,台先生已分头寻觅了,所以于同年八月间,又来信问到南阳画像的有无,先生八月十一日回信云:
南阳画像,也许见过若干,但很难说,因为购于店头,多不明出处也,倘能得一全份,极望。《汉圹专集》未见过,乞寄一本。
同年十一月十五日午,收到台先生信并《南阳画像访拓记》一本,又由王冶秋先生寄来拓片十张,并由王先生转请得杨先生寄来南阳画像拓片一包,计六十五张,于是重整旗鼓,又来搜集了。原信云:
十一日信并《南阳画像访拓记》一本,顷同时收到。关于石刻事,王冶秋兄亦已有信来,日内拟即汇三十元去,托其雇工椎拓,但北方已冷,将结冰,今年不能动手亦未可料。印行汉画,读者不多,欲不赔本,恐难。南阳石刻,关百益有选印本(中华书局出版),亦多凡品,若随得随印,则零星者多,未必为读者所必需,且亦实无大益。而需巨款则又一问题。
……南阳画像如印行,似只可用选印法。
看到南阳画像的佳品,看到别人选本的多凡品,又引起先生选印之心,冀于读者有益。同年十二月三日夜,给台先生信云:
十一月二十三日函已收到。拓汉画款,先已寄去卅,但今思之,北方已结冰,难施墨,恐须明春矣。关百益本实未佳,价亦太贵,倘严选而精印,于读者当更有益。
先生对于拓片的研究,很是仔细,结冰难施墨,也代设想到,而又要求拓工拓,恐外行人不及拓工;用纸也须用中国连史纸,而且寄去纸的标本,真可谓处处留心、无微不至了。同年十一月十八日给王冶秋先生函是这样的:
十一月八日信并拓片十张,又十四日信并小说稿两篇,均收到。……
…………
又汇票一纸三十元,希向商务印书馆分馆一取,后面要签名盖印……此款乞代拓南阳石刻,且须由拓工拓,因为外行人总不及拓工的。至于用纸,只须用中国连史就好(万不要用洋纸),寄来的十幅中,只有一幅是洋纸,另外都就是中国连史纸,今附上标本。(但不看惯,恐也难辨)
到十二月,收到拓片六十五幅,纸墨俱佳,想为先生贡献意见所收的效果。这里有古时阔人的冢墓中物,有神话,有变戏法的,有音乐队,也有车马行列,真是丰富的收获。这时台先生转到厦门大学任职,先生去信通知云:
南阳杨君,已寄拓本六十五幅来,纸墨俱佳,大约此后尚有续寄。将来如有暇豫,当并旧藏选印也。(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夜给台静农信)
同在一天,给王冶秋先生信云:
今日已收到杨君寄来之南阳画像拓片一包,计六十五张,此后当尚有续寄,款如不足,望告知,当续汇也。这些也还是古之阔人的冢墓中物,有神话,有变戏法的,有音乐队,也有车马行列,恐非“土财主”所能办,其比别的汉画稍粗者,因无石壁画像故也。石室之中,本该有瓦器铜镜之类,大约早被人捡去了。
以上都是从通信中窥知的大概,关于这方面,台静农先生很有研究,并蒙答应帮同整理。去年夏间,又来信嘱我把以上的通信抄寄,预备先写文章介绍一下。到如今,又一年多了,台先生在他的故乡流徙,从六安而芜湖、叶家集,抵武汉,到宜昌,全家老小,相继患病,哪里来得及执笔。没有法子,先冒昧地乱说一通,以慰一些关心这方面材料的朋友,以便将来查检时之便利而已。但有说得不对的地方,那是笔者的责任,因为对于这些向未研究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