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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信
手快有、手慢无的IP游戏

电影本来分两种,好电影和坏电影。好坏我们都能接受。但中国还有一种,就是假电影。

年前我跟汪海林老师去一个金融论坛,谈IP的价值转化什么的,参加那个论坛的有网站大IP推手,有金融界的投资人,还有业内同行。我们几乎给人家砸了场子。那次有个阅文集团的负责人,说他们现在手上有一千部优质IP,把我跟海林吓得够呛。如果这是真的,编剧就没活路了,因为突然亩产万斤的良田出现了,我们亩产百斤的良人好像就应该被淘汰了。如果这是假的,艺术质量就没活路了。全世界都面临故事匮乏的困境,都为找不到好故事而烦恼,但是在这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一开口就吐出了一千部故事,而且这还仅仅是一个网站。不管真假,这都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所以我给大IP下了一个定论:大IP是一个骗局。就跟资本炒作大葱大蒜一样,等IP热过去,下一个投资热点出现,资本就奔新地儿去了,IP就像是传销者手里的信物。

我本来以为,一个网站宣布自己有一千部IP已经是文化飞跃了,但是万万没想到马化腾老师在两会上的提案中说,其旗下阅文集团有一千万部文学作品。当时一千部就吓我一跳,“一千万部”概念一出,我倒也没什么感觉,算是瞬间石化、立地成佛了。大家知道一千万部是什么概念吗?从汉字诞生到今天,中国有一千万部文学作品吗?我查了一下相关资料,没有确切数字。要知道,马化腾老师指的应该主要是小说IP,诗和散文不在他的计算之内。我的好朋友、编剧高大庸有一条朋友圈说,一千万部文学作品听上去很震撼,其实是四部,分别是霸道皇帝爱上我,三百万部;满朝文武爱上我,三百万部;花魁大长腿之贴身龟奴,三百万部;鬼吹灯鬼吹蜡鬼吹喇叭,一百万部。这么合并同类项之后好像能摸着点眉目了。

所以影视这点事儿其实越来越简单了,因为它的游戏规则变粗暴了。原来影视界的投资主要来自房地产企业,偶尔有煤老板探头探脑进来玩个票,当然,有时也顺带玩个“女票”。总体来说,房地产老板和煤老板都不想改变影视的游戏规则,没有要求影视界要有盖房子思维和挖煤思维。但是互联网资本进来以后,要求影视界的人得有互联网思维。还发明了一个词,叫网感。现在你网感不好,搞不了影视。但是到底什么是网感呢?快感人人都清楚,痛感、幸福感每个人的程度不同,但大家也都明白。唯独这个网感比较难解释。大家记住,当一个词或概念,只有特定人群使用或才能解释的话,这一般就是骗局,是话术。

互联网资本把影视的游戏规则变得粗暴简单。首先要快。拿到一个IP赶紧弄,手快有,手慢无。气人有,笑人无。现在有些公司照着点击率、排行榜和读者评分榜从上往下买,有些买了也不拍。为什么有些公司买了也不拍但还要买?就是我不拍你也甭想拍,花钱把对方成功的可能性掐死在萌芽之中。这也叫跑马圈地,开疆拓土。我们已经把日本的小说版权给买空了,把日本和韩国的综艺节目也买空了。现在好多公司又盯上了英国、美国的一些偏僻一点的剧目,准备买了来翻拍。这都算讲究的了,还有些公司养着一拨人,专门扒各种外国剧目。这样会不会成功呢,从盈利角度来说,非常成功。已经有一些手快的同胞赚到钱了,还有些已经上市了。

其次胆儿要肥。就是要敢于造假。你要拍电视剧,要学会买收视率;你要拍电影,要学会买票房。除了这两点,还必须得学会买水军。虽然买了水军也不一定能水淹三军,但是如果你不买水军就肯定会被喷成水货。大家知道,水军是没有原则的,比如说律师行业,一个律师事务所接了原告,就肯定不会再接被告,但是水军可以原告被告都接,自己喷自己,唾沫星子就是钱,手指头卷单饼,自己大补自己。水军有个冠冕堂皇的名字,叫口碑营销。大家可以看看有篇揭秘水军的文章,说有一伙水军接了同档期两部电影的口碑营销,左右手互搏,生生把两部电影的口碑营销变成了“墓碑营销”,同归于尽,谁也没落着好。假收视率、假票房、真水军,这“一真二假三兄弟”是中国影视业的原罪和毒瘤。在这样的形势下,越成功的企业就越可疑,就像孙悟空的尾巴,变成庙里的旗杆它也终究是一个猴子尾巴。

在一个以假为真的行业里工作是危险的,如果不同流合污,坚持当真的,就有成为赝品的危险。姜文老师的《让子弹飞》里,那个假黄四郎被当成真的以后,真黄四郎就成了假的。李鬼拿着假板斧能所向披靡,李逵那真板斧就显得很傻。以前的影视界好歹是文艺界,顶多有伪君子、有绯闻,伪君子和绯闻其实也挺好的,说明我们活在一个真实的人性世界里。但现在影视界是资本界,不管是编剧、导演、演员、制片人还是其他什么人,要是没有这俩标志就抬不起头:一是上市公司或即将上市的公司的股份,没有说明你不够牛;二是自带会所。原来中国影视界谈事都喜欢去公共场所,酒店、咖啡馆、办公室什么的,后来加了漫咖啡,五亿以上的项目都喜欢在漫咖啡谈。现在不管是谁都会说来我会所吧。我为此非常自卑,不但没有股份,竟然连个会所也没有。我前几天突发奇想,是不是我也得弄个会所,装装样子,找个老乡当大师傅,有人来谈上亿的项目就吃点家乡菜,显露一下我的朴实本色。但我一打听房租,太贵了,肉疼,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不是成功人士,没上市也没上师,没股份也没会所,典型的四无人员,所以没有成功学可讲。实际上,我的主要身份是电视剧编剧。虽然我的电视剧作品不多,但还是以写电视剧为主,但就是这个身份没准儿很快也被淘汰了。李鬼是李逵,李逵就是李鬼。不要觉得我开玩笑,现在我就变成了赝品李鬼,拎着沉甸甸的板斧在夕阳西下的十字路口不知道砍谁,人间正道是荒凉,我守护的这条道儿已经没多少人走了。

我入行十几年,一向被人说写得不错,但近一年来,情况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最近有两三家特别低端的大公司,评估我剧本的时候,都说我写得陈旧、老套、不好玩儿。我写的都不好玩儿了那世界可能真的被玩儿坏了。资本竟然真的把影视美学给改变了,把一帮刚进入影视的年轻工作者变成了狗血少年。在几年前,中国影视界主要拍婆媳剧的时候,我一直在批评他们,那时候影视界的人都说现在的主流观众是中老年妇女朋友,要照顾她们,我当时批评他们为什么不照顾一下年轻人。但怎么过了没几年,他们就不照顾这些中老年朋友了,就都是“90后”看电视了?所以我还是要批评他们,为什么不照顾一下我们的中老年朋友?我有些小看资本家了,他们确实能呼风唤雨。看来还需要打起精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水军来了用什么淹我还得想想。我的制片人跟我说,方金你不要出来说话,你要用作品说话。我说我自己会说话,我能说的话就不让作品说了。好作品都多脆弱啊,我能受累的就别让作品去遭受蹂躏了。

我在年前的那次论坛上说了一句话:“IP概念不死,斗争不止。”实际上这是一个你死我活的局面。“三聚氰胺剧”不死,“八仙过海剧”难活。假电影不死,真电影难立。大家要知道,电影本来分两种,好电影和坏电影。好坏我们都能接受。但中国还有一种,就是假电影。它也是用电拍的,也有影儿,但从头发梢儿到脚指甲盖儿都是假的。假电影你看海报和预告片就能看出来,一闻就是地沟油味道,有的还加了猛料一滴香。牛奶里掺三聚氰胺的被判了死刑,影视里掺三聚氰胺的都在走红地毯,开多少亿票房的庆功会。 mLPYMZ0uqiZo2DsRCFEqZ+fkmMoGCo2eydCwemj860jSq9K+OT1AE5IjRPVt07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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