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在断断续续的两年时间里，作为一个虔诚的崇拜者、追寻者，我苦苦地摸索、丈量陆游生命的步履，并一头扎进历史的汪洋，搜集到无数散乱的字符，再经过一段时间的甄别、排列、组合，似乎找到了开启陆游人生宝库的密码。

将之呈现给读者的时候，我反复在几种可选的架构中纠结着。我思忖着以有别于他人那种单纯以年代线条为叙述基础的写法，以更加厚重、宏大、通透、鲜活的风格，来确立这部传记的基调。

此刻，我的脑海里正勾勒着一部三维动画。我把陆游的一生捻成一条线，串上八十五颗珍珠；我把大宋的历史版图平铺在“地”上，依着陆游行走的轨迹，哪一年，他处在哪里，就把一颗珍珠钉在哪里；再选取重要的节点，把相应的珍珠涂成红色，这个红色的珍珠就代表我列出的章节。每个节点前后左右的历史、人物、事件都是相应章节涵盖的范围。

陆游的生平，无疑是各个章节的内核，以内核为中心，我把陆游的家世、师学、功名、仕途、爱情、军旅、成就等进行板块化归类，既能系统地呈现陆游生平的全貌，又能独立成章，详尽地解读陆游在具体模块内的际遇和要素，进而跳出传统人物传记结构上的模式惯性，给作品增加一点新鲜感。

为让内核更加丰满，我会给它填上果肉，注入汁液，偶尔让它长出几只角和几条根，让这个节点上发生的事件有出处、有背景、有延展，让事件本身的条理性、逻辑性更加明晰，一目了然，不至于令没有这方面知识储备的读者感到晦涩、突兀，进而再去为一个人物、一个名词、一段历史溯本求源、耗费精力。也许看上去有些内容游离于主题之外，但我固执地认为，作为一部长篇传记，多这几页篇幅，既无伤大雅，也并非画蛇添足。

行文上，我铺陈了一些精确的史实，这是创作一部历史人物传记必须坚守的原则。在个别章节，我试着对枯燥的史料进行合理的故事化演绎，以增强文字的通俗性、趣味性和可读性。

我把第一颗珍珠钉在了陆游出生的淮河上，确切地说是钉在了“淮之湄”所处的寿春。最后一颗珍珠则和陆游一样，落叶归根，钉在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

如此，点、线、面都有了，一部书的基本脉络就呈现出来了，但这还只是一个二维画面，对于多维的、坚实的、炽热的、踉踉跄跄游走在斑驳的历史画卷中的陆游是远远不够的。我又在地图的前方，垂直于地图，竖起一块宽阔的屏幕作为背景，播放一部又一部惊心动魄的历史剧：宫廷争斗、政治博弈、外交风云、国恨家仇、金戈铁马……我还以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的身份，给这个三维动画配上了契合的音乐和解说词。

当我按照选中的框架开始动笔的时候，我又有了新的想法，这个想法是由陆游的绝笔诗《示儿》催生的。我想把陆游的故事和他一生的愿望画个完整的句号。于是，陆游的这条线被我人为地抻长，我又加了一颗珍珠，意图把这颗珍珠钉在金国的南京开封府，那是金国最后的都城。

宋理宗端平元年、金天兴三年（1234），这是中国历史上又一个分水岭式的年份。

此时，窝阔台处在大蒙古国的汗位上（1206年，铁木真统一蒙古各部，建立了大蒙古国）。雄风正劲的蒙古铁骑在他的号令下挥师南下，踏破一座座金国城池，直奔金国的都城汴梁（今河南开封）而来。惊慌失措的金哀宗舍弃了都城，出逃到蔡州（今河南汝南）。残破不堪的蔡州城早已粮草断绝，陷入“人掘草根官煮弩”（元好问语）的境地。绝望中的金哀宗，急遣使臣来到南宋的都城临安（今浙江杭州），他们准备了大段声泪俱下的说辞，承诺了无数优厚的条件，希望、恳求年年都要给他们纳贡的“叔侄”属国——南宋，在此千钧一发的关头，伸出援手，共御强敌，挽救危在旦夕的金国，顺便也为南宋自己赢得一个无忧的安全环境。

此时的南宋，擅权祸国两朝二十六年的权臣史弥远（1164—1233）病逝不久，刚刚亲政的宋理宗赵昀（1205—1264）正想再造一个“中兴”时代。在“联蒙灭金”和“助金抗蒙”问做选择的关键时刻，赵昀和他的谋臣们选择了前者——彻底灭亡金国。

历史不容假设，如果在这个重要的历史节点上，南宋选择适当的“助金抗蒙”政策，让两个剽悍的族群在相互鏖战中不断耗伤元气，同时整饬国防、枕戈备战、积蓄力量，那么或许能发出雷霆一击，真正北定中原，再造新的大宋版图，成就一种截然不同的历史走向。我相信南宋的智囊团，绝不会缺少这样的智慧。要怪就怪金国自己吧，一个“靖康耻”，结下的仇太深，留下的恨太重。此刻，抓住历史机遇，一雪百年国耻，成了满朝文武、天下黎庶心中的唯一选项。

传了十帝，享国119年（1115—1234），欺凌了宋朝100余年（1126—1234）的金国，惨烈地灭亡了。金朝实质上最后的皇帝金哀宗完颜守绪悬梁自尽。他死前，把皇位传给了史称金末帝的完颜承麟，这个历史上最短命的皇帝，“黄袍加身”不到一个时辰，便落入元军之手，被乱刃分尸。亡国的金朝版图内，哀鸿遍野、血流成河，皇亲国戚、官兵臣民惨遭屠戮，比当年宋朝的“靖康耻”不知要惨烈多少倍。

如果把这个消息告诉陆游，他会瞑目吗？也许不会！祭祀他的香火刚刚点燃，蒙古人的弯刀就挥向了南宋，历史在不同的时段上演了与“联金灭辽”极其相似的一幕。其后的45年里，南宋在苟安、退让、抗争、逃亡中徘徊，终于在宋朝立国319年后，轰然崩塌。

陆游的一生，历宋徽宗、宋钦宗、宋高宗、宋孝宗、宋光宗、宋宁宗六位皇帝，生于乱世，也赶上了短暂治世。也许把他的一生放在大宋朝的整体背景里，更能映衬他在特定的社会、政治、文化、经济、外交背景下成长的脉络和思想的纹理。我把钉在汴梁（注：北宋的都城为开封，后世说到它的历史，笼统地将之混称为开封、汴京、汴梁、东京、东京汴梁、东京开封。开封之名自古就有，金朝灭亡北宋后，成立“伪齐”政权，伪皇帝刘豫将开封改名为汴京，元灭金后，将行政区划的南京路改为汴梁路，汴京又有了汴梁的名称，所以，具体到一些发生在不同年份的历史事件，笔者在行文时采用了不同的名称提法，未必准确，只为尽量贴近历史的真实。）上的那颗珍珠拔起来，把那条线又抻出好长一截，最后，找到了那个地方，并把它钉在这个令我不忍提及又固执地想要落笔的地方——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