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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节我们谈论两个问题，质性研究的研究流程和抽样方法。这些都是刚开始接触质性研究的研究者很关心的问题。虽然质性研究不像量化研究那样讲究严格的抽样方法和研究设计，但也有一些需要注意和学习的地方。
关于质性研究的流程，我们先来了解两个概念：演绎推理（deductive reasoning）和归纳推理（inductive reasoning）。
量化研究遵循的是演绎推理，是从知识推导出事实的过程。演绎推理的基本流程如下：首先，通过理论得到假设（hypothesis），比如同辈压力跟饮酒行为之间有没有关系，这是一个假设；其次，通过抽样来进行检测，检测的方法可能是问卷调查，也可能是实验研究或者其他量化方法；最后，得出研究结果，证实或推翻假设，进一步修正原有理论。
我们在【案例1-1】展示的关于饮酒的研究就是一个很典型的演绎推理。它从文献当中提取出一个假说，即同辈压力会影响饮酒行为，然后通过问卷和实验来检验这个假说。最后得出结论，认为在某些情况下，同辈压力会对饮酒行为有正向影响。这是很典型的演绎推理，是量化研究的根本逻辑。
质性研究遵循的是比较典型的归纳推理。归纳推理的逻辑是从事实推导出知识，它的基本流程如下：首先，质性研究一开始没有完整的理论或假设，只有一个研究者感兴趣的主题；其次，研究者通过观察或者访谈，找到了一些模式和规律后，才形成基本的假设；最后，研究者将假设理论化，用理论去解释假设。
下面我们以社交媒体使用者对网络社交分量平台“小红书”的看法为例，来分析质性研究归纳推理的流程。
【 案例1-7 】社交媒体使用者如何看待“小红书”这一网络社交分量平台？
研究分析：
这类探讨“如何”“为何”“怎样”的问题，特别适合用归纳推理的方法进行质性研究，这是因为质性研究能为我们呈现“过程”，这是数据较难做到的。
研究方法：
假设我们对6个访谈对象进行采访，得到了以下回答：
访谈对象A：“小红书”是旅行旅游出行必备App；
访谈对象B：买东西的时候会看一下；
访谈对象C：看别人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访谈对象D：对C质疑，认为“小红书”实际上并不是在呈现真实世界；
访谈对象E：观点与A、B相似，在出行旅游、买东西的时候会参考“小红书”，但是知道它不一定可靠；
访谈对象F：观点与C相似。
以此类推，我们做了30个访谈。从现象中总结规律，我们发现人们对于“小红书”的使用观念大致分为A、B、C三种。
研究结论：
（1）“小红书”已经成为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的教科书。
（2）“小红书”呈现的是使用者明知不真实的拟像世界。
这两个研究结论是从我们的访谈当中抽象出来的，并且它具有了一定的理论性。结论一认为“小红书”是一种生活方式教科书，结论二认为“小红书”呈现的是一种拟像世界。拟像（simulacra）是亚文化研究中经常使用的一个概念，意思是我们都处在各种各样的媒介为我们呈现的真实之中。
通过以上案例，我们能够对归纳推理有一个更深层次的理解。总的来说，归纳推理的步骤是先从观察访谈中找到模式和规律，形成基本假说，再将其理论化。这是质性研究遵循的归纳推理过程，它跟量化研究有着本质的不同。
接下来我们通过另一个案例来看看质性研究的具体流程。这个案例探讨了中国城市新中产女性与宠物的关系，我们在第五章介绍扎根理论的时候还会再次讨论这项研究。
【
案例1-8
】《成为中国城市的“宠物奴隶”：跨物种城市理论、单身职业女性及其伴侣动物》（Becoming “pet slaves” in urban China：transspe cies urban theory，single professional women and their companion animals）
研究背景，发现研究方向：
中国进入商品社会和后工业社会之后，宠物日渐在都市个体的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将宠物纳入家庭的宠物—人类互动实践正在中国的城市生活中蓬勃兴起，但仍缺少研究层面的解释与思考。
资料搜集，回溯对狗的讨论：
（1）历史上作为狩猎助手、看门助手；
（2）食狗节等争议，动物权利VS民俗；
（3）符号里的狗；
（4）公共卫生领域中的狗；
（5）近十年来，宠物文化的出现：纯种狗的阶级象征；类亲属关系出现；“猫奴”“狗奴”文化……
提炼：宠物—人类研究取向变迁；实用主义导向—符号隐喻性—类亲属化关系。
研究问题：
本文考察当代城市新中产女性与宠物的关系，讨论在城市化、婚龄育龄推迟的语境中宠物对于都市新中产女性的社会功能。研究关注年轻女性白领为何选择与宠物为伴？宠物与她们的关系是什么？宠物和家庭成员的界限在哪里？
研究方法：
（1）准备阶段：①拟订访谈提纲；②招募访谈对象；③数据搜集、整理，访谈，编码（coding）。
（2）数据分析：①形成扎根后的编码系统（coding system）；②词云、文献、探讨；③分析：因果关系，递进的深层次关系；④扎根：通过浮现的主题，推演理论和诠释。
需要说明的是，数据搜集与分析常常共同推进。
论文写作：
质性论文的写作不是一个线性递进的过程。其先报告最典型的，然后报告次级主题的关联。
研究结论：
（1）经济实力是这些城市新中产阶级饲养宠物的基础。从结构背景来看，在资本与消费主义的裹挟下，目前饲养宠物的一系列要求已经升级并且有士绅化（gentrification）的趋势。
（2）宠物作为家庭成员满足了新中产女性部分亲密陪伴的需求，宠物—人类互动中宠物有拟人化的倾向。很多受访者会把宠物当成家人，并且会给它们起名字，用拟人化的方式和它们相处。
（3）宠物成为都市个体的新型社交方式，背后包含一种新型的对待动物友好的世界主义精神。在社交媒体空间，分享宠物的照片成为一种潮流；而在线下的实体社区，猫、狗常常成为新的搭话缘由，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这篇论文关注的问题是：为什么突然之间，城市新中产女性流行养狗养猫？她们与宠物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宠物和家庭成员的界限在哪里？这三个问题的提问方式都是“如何”“怎样”，都属于非常典型的适合用质性研究和归纳推理的逻辑来探讨的问题。
回到先前讨论的问题，质性研究适合什么样的研究？一是关注新现象、新趋势的研究，这类议题没有太多的先验研究可以参考；二是归纳研究，也就是说我们先从田野中发现某些有趣的现象，然后对现象进行归纳、提出假说，最后再进行理论化。可以说，归纳是从社会现象入手得到理论的。
质性研究是否可以运用多个理论，而非局限于一个理论框架，或者用理论结合史料进行？
要知道，不同理论的层次是不一样的。有一些理论被称为元理论
，也就是理论的理论，比如福柯关于权力和社会资本的理论就是一种元理论。一篇论文里可能不止一个元理论，甚至出现几个元理论之间的交锋，特别是那种纯理论性的研究。但是按照人文社科目前的取向，特别是基于实证研究的论文里，通常就只有一个元理论。
例如，一篇论文里用了福柯的元理论，那么就不太可能在同一个层面用其他的理论，但有可能在下一层面使用更小的理论。如陌生人交往理论就是一种二级理论，它不像元理论的理论层次那么高，不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理论。探讨这一理论的时候，我们会引入很多可以对话的文献，这就是二级文献。甚至我们还可以再铺一层理论和文献，如史料，形成三级的理论对话。在我看来，一篇论文里，可以用一个一级理论（元理论），以及很多个二级理论、三级理论。
当然，如果是学位论文，我们要用多少个理论，跟导师的偏好也有关系。导师是学位论文的第一位阅读者，也有可能是唯一的阅读者，因此导师的喜好也与理论的使用息息相关。
我们前面讲了质性研究的流程。在这个流程中，一个必需步骤就是抽样。由于质性研究注重从研究对象和他们的内在经验上获得比较深入细致的解释性理解，因此研究对象的数量一般都比较小，不可能也不必要采取概率抽样的方式。
质性研究的抽样方法通常有两种表述：
这种抽样也称判断抽样（judgement sampling）
，即根据研究目的，抽取能够为研究问题提供最大资讯量的研究对象。
有学者认为质性研究中的所有抽样都是目的性抽样，但并非所有目的性抽样都可以视为我们接下来要说的理论性抽样。
这种表述最早在扎根理论中被提出
，巴尼·格拉泽（Barney Glaser）将其定义为“为了形成理论的抽样过程，与此同时，研究者还要收集、编码和分析得到的数据，并决定为了发展形成的理论，在哪里收集哪些新数据，即抽样是由理论形成的过程决定的”
。随着质性研究对这一抽样方法的运用，理论性抽样也被理解为根据研究设计的理论指导或根据相关研究收集的数据和得到的研究成果进行抽样。
这两种表述的意思大体相近，即根据研究目的来抽取研究对象。质性研究抽样的过程更讲求灵活性，而非遵循规范步骤；而且它有高度的情境性和多样性，在选取过程中有很强的主观性。
比如前面提到的关于中国女工的研究，当时研究者潘毅进入的工厂肯定不是概率抽取的工厂，而是最方便进入的工厂。另外，芝加哥黑人社群的研究中也采用了目的性抽样。在质性研究中，能够为研究提供资讯的就是好的研究对象。
以上提到的是理论层面，那究竟在实际操作过程中要怎么抽样呢？我给大家总结了一些策略。
根据样本的特性，选择具有较高资讯密度和强度的个案。比如前面提到的陌生人社交，对于我们来说，一开始最理想的研究对象当然是使用过“陌陌”或“探探”的人。我当时的策略就是待在工厂里，问其他的工友：“你认识的工友里，有哪位是有网恋经历的？”
假如我们只有有限的时间，应该去访谈谁呢？那就是原本就有倾诉欲望、话比较多的人，他们就是比较理想的研究对象。
我们总认为研究要关注更普遍的事物，但是质性研究往往相反，会关注那些较极端或者被认为“不正常”的个案。比如某位官员身体不好，但还是硬要喝酒；又比如一个人本来非常忙碌，但是还要养三四只猫。这样的访谈对象听起来好像特别怪异，但其实他们能够提供更精彩的故事，为我们感兴趣的问题提供更多的答案。
典型个案就是将一个想法或者行为能够代表群体的人作为典型案例。在所有的质性研究中，样本一定具备某种特征。我们不需要将研究结论推广到所有人，但是研究中一定要具备典型个案。通过典型个案和较极端的个案，我们才能更全面地展示群体的特征。
关键个案就是对事情产生决定性影响的个案。例如，对于我之前所做的关于工人亲密关系的研究，关键个案会是什么样的人？实际上，一些工厂中会有一些“妹头”，比如年纪稍长的女性。她认识工厂里所有的人，而且特别热心，她也会回到家乡，邀请找不到工作的人都来厂里工作，还会积极撮合厂里的单身男女。像这样的“妹头”就是特别关键的个案。
在理想化的情境下，我们有各种各样的样本可以挑选。但实际上我们可能找不到那么多访谈对象，这时候就可以使用滚雪球抽样方法，每认识一个人就通过他认识其他人。
机遇式抽样其实就是碰运气。我们把自己彻底打开，走进田野，去寻找研究对象。另外两种相似的方法是目的性随机抽样和便利抽样，我们先考虑自己身边有什么样的人，再从身边的人入手进行研究。
根据我们的研究需要和研究进展，综合两种或以上的上述抽样策略。
在质性研究当中，你要选择自己感兴趣的研究议题和研究对象，这个过程实际上有很强的主观性。而且，这种主观性会要求你去审视自己的社会位阶，以及随之而形成的价值观和自我认同。
比如说自己处在什么样的社会位置，原来怎么看待研究对象，这之间就存在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作为研究者，通过反思我们的主体性，反思我们个人对抽样方法的影响，可以“客观”地审视自己的“主观性”，了解主体与客体之间的主体间性，从而减少我们的“主观性”对我们研究视野以及对研究数据理解的限制。
在质性研究中，样本绝对的大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理论饱和度（theoretical saturation）。这里的饱和是源自扎根理论的一个概念
，简单来说，就是当同样的访谈问题得不到新信息的时候，需要更换一下提问的角度；而当继续进行访谈或者观察无法提供更多新见解的时候，就是研究的终点。因此，访谈对象数量的选择与理论饱和度相关。
具体来说，质性研究选择多少个访谈对象是合适的？通常来说，对于硕士阶段的研究，访谈15~20个对象是比较理想的，博士阶段的研究则需要30 个以上。各个学科的要求也不一样，例如人类学领域对于质性资料的要求就特别高。具体来说，可以参考你所在的研究领域里最重要的期刊近两年所发表的论文，看看其中量化研究的论文有多少、质性研究的论文有多少；如果有质性研究论文的话，要看看这些研究的样本量有多大。
质性研究关注别样的、此前没有被发掘的故事和观点，这是它最有意思的地方。量化研究讲求大样本和结论的可推广性、可重复性，但质性研究通常是不可重复的，因为每个人做的访谈都不一样，每一个访谈对象也不一样。
1.质性研究有哪些方法和哪些推荐的使用情境？
2.在你看来，访谈法是一种怎样的研究方法？
3.对于同一个主题，量化研究和质性研究呈现的结果究竟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