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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为学大病在好名

“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古人学习是为了提高自己,今人学习是为了做给他人看。

所以,王阳明说:“为学大病在好名。”

名与实对,务实之心重一分,则务名之心轻一分;全是务实之心,即全无务名之心。

一、江北决狱

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正六品,主管云南省司法案件。

王阳明正式上任,转过年来有司派他去地方锻炼,会同当地的巡按御使审决重囚。王阳明打好行囊,欣然前往淮安府,治所在今江苏省淮安市。王阳明到了那里享受上宾待遇,地方要员敬而有嘉。别看岁数不大,官阶小,狗尿苔长在金銮殿上,好歹人家是京官,两榜进士出身,工作在帝国政治中心,保不齐是未来的封疆大吏,小心伺候吧!

当地官员明白这个道理,不与王阳明争,所有案件决断均有他拍板。王阳明毫不客气,过了一把当领导的瘾。到府伊始,即刻展开工作,经过重新查看卷宗,他发现了很多冤假错案。有张冠李戴的、有屈打成招的、有入狱不判的,更有死刑不执行的。

看到这些卷宗,王阳明怒了!拍桌子、瞪眼睛、骂娘那不是王阳明,他愤怒的表现很平静,甚至看不出来他怒了,可是他的确怒了。在心学思想里,高度重视解放人性,注重人的生命价值。此刻,王阳明尚未提出各种哲学理论,但这一切的思想早已在他心里萌芽,只等十年后在龙场驿石棺里,那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吼叫。

王阳明重新审案,为一些蒙受不白之冤的案犯翻供。经过他这么一折腾,深牢大狱里焕然一新,洋溢着春天般的温暖。王阳明的工作能力和政治水平较普通进士要高很多,他十一岁时去了京城生活,人生重要阶段均京城里面。职场中最可怕的人就是能力好,又低调,既聪明,又认学,还有才,王阳明恰恰是这样一个官员。

王阳明发现了一个可疑罪囚,翻开卷宗得知,这家伙是一强盗,杀人越货。犯罪记录够拉出去枪毙五回的了,可他好像把监狱当成了敬老院,准备在此养老,一日三餐,悠哉滋润。不用说了,定然是外面有人使了钱。

王阳明屏退左右,单独审理罪囚,开门见山地说:“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

罪囚一听话里有话,急忙反问道:“大人,您知道什么?”

“你兄弟在外面帮你打点,若不然你岂能处之泰然。我一直在想,这得花多少钱啊?”

罪囚蒙了,这位年轻的大人究竟想要问什么,有何意图?话说得令人摸不着边际,莫非外面的兄弟们使钱与他了?

罪囚经过几次试探,感觉王主事是个好人,跟他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深牢大狱里待太久,闷得慌,可算找到个说话的人。想当年老子北山打过虎,南山打过狼,拳打托老所,脚踢小学堂,诸如此类,系数讲给了王阳明听。

王阳明说:“的世界多精彩,何苦要在大牢里待着,遥遥无期的。”

听到这儿,罪囚一想也是那么回事儿。

大凡江湖中人,通常是性情中人,尤其是底层所谓混社会那帮。他们玩得那套全是小聪明,跟玩智慧的政客比小巫见大巫,半个时辰之后,弄得你呜呜直哭。果然,罪囚哭着交代了事情原委,他只想活着,没想那么多。这些年全仗着外面两个兄弟讲究,花钱疏通。

王阳明突然问道:“你兄弟做啥买卖的,哪儿来那么多钱?”

“抢来的呗!”

“我看你是老实人,才走上邪路实属所迫。这样吧,本官重新给你判轻一点,早日出狱。”

罪囚磕头如捣蒜,王阳明是再生父母,一顿感激涕零。

王阳明也深受感动,掉了几滴眼泪,回去保证重新判决,让早日回归社会,过上生不如死的小康生活。临走前,王阳明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那两个兄弟叫什么?”

罪囚脱口而出,王阳明记下了,回到办公室直接下令抓人。

几天后,哥几个到齐,往那儿一跪,那罪囚恍然大悟,王主事玩了他!

罪囚当庭翻供,一口咬定不认识这俩人。被抓的两人也一口咬定不认识罪囚,看你能怎样?

王阳明一笑,既然是这样,那就押后再审。

几天后,当地官方的证明信来了。信上说被抓的几人实乃遵纪守法的良民,并无犯罪记录。

这种情况只能走个形式,放了吧!

次日升堂,王阳明不紧不慢地跟三人聊天,张家长李家短什么都聊。

几名罪囚非常谨慎,眼前的王主事跟你话聊,非但不能包治百病,反能杀死你的脑细胞。正聊着,衙役报告府里有公文到了,王阳明急忙出去迎接。

他一离开,本来不认识的三人小声聊了起来,非常后悔,被姓王的忽悠了,对不住兄弟们,有事儿我一人兜着。另外两人表示无所谓,他也没证据,最多挨几板子。

他们几人正聊着,只见办公桌下面突然冒出个衙役,紧接着王阳明走了进来,嘿嘿一笑,笑得他们三人心都碎了。

没想到,京官竟然使用这等卑鄙伎俩。

没话可说,只得治罪了。

王阳明在此工作一阶段,深牢大狱是他的工作场所,不是人待的地方,这里面的黑幕罄竹难书。有多少冤魂嗟叹,公平何在,自古皆然。可是王阳明万万没想到,仅仅五年后他会在比这更悲惨的监狱度过一段悲壮的人生。深牢大狱的工作氛围着实压抑,好在九华山近在咫尺,闲暇之余王阳明登上九华山放松心情。

二、求仙访道

九华山是地藏王菩萨的道场,与山西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浙江普陀山(观音菩萨道场)、四川峨眉山(普贤菩萨道场)并称为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九华山历史悠久,文化厚重,汉朝时叫陵阳山,南北朝时期叫九子山。唐朝天宝年间李白游九华山,写了很多首赞美九华山的诗篇,其中一句“妙有分二气,灵山开九华”,九子山遂改名为九华山。明朝时期,九华山香火达于鼎盛,寺庙数十座,僧众近千人。风景秀丽,山势嶙峋。历代文人墨客游览过,均留有墨宝,王阳明写了一篇《九华山赋》。

赋,由楚辞演变而来,又称辞赋。不歌而诵谓之赋(《汉书·艺文志》),常用排比、对偶等整齐的表现方法。在唐代赋体曾作为官方科考专用。汉代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宋代苏东坡的《赤壁赋》等是赋体的经典篇章。受骈俪文风影响,赋逐渐沦为堆砌辞藻之作。

“循长江而南下,指青阳以幽讨。启鸿蒙之神秀,发九华之天巧。非效灵于坤轴,孰构奇于玄造!涉五溪而径入,宿无相之窈窕。访王生于邃谷,掏金沙之清潦。凌风雨乎半霄,登望江而远眺……”王阳明写的这篇《九华师赋》基本上在甩词炫技,但能看得出他写这篇文章时心情非常愉悦。从深牢大狱里出来走鬼斧神工的自然界,脚踏峰峦叠嶂,眼望云蒸雾涌,耳听松涛阵阵,在这种美景之中,心是宁静的。还有让他更高兴之事,山中有隐士,世外有高人。

王阳明登上山,在化城寺西有座长生庵,左右贴着对联:

身在佛门堂,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心在江湖住,红尘有路恭喜发财。

王阳明与长老实庵和尚亲切会晤,两人就佛学禅机交换了意见。京城来的王都堂不是酒囊饭袋,腹有诗书,有学问。两人交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实庵和尚叹道:“见王主事文采不俗,能否屈尊写一下贫僧?”

“行啊!没问题。”

王阳明沉思片刻,根据实庵和尚的音容笑貌写了一首《题赠实庵》:

从来不见光闪闪气象

也不知圆陀陀模样

翠竹黄花

说什么蓬莱方丈

看那九华山地藏王好儿孙

又生个实庵和尚

噫!哪些妙处?

丹青莫状

文字俏皮,妙趣横生,从中可见实庵和尚身体肥沃,学识渊博,思维活跃,妙语连珠,用语言绘画无法表达了。也看得出来,王阳明与实庵和尚一见如故。两人切磋学问,正聊得热火朝天时,来了个要饭的。实庵和尚双眉紧锁,因为这个要饭的非常猖狂,不给就站门口骂娘。

要饭的姓蔡,是一名道士,住在山洞里个人卫生习惯极差,长年累月不盥洗,搞得身上有股仙气,人送外号蔡蓬头。王阳明早年在南昌铁柱宫与道家结缘,这一阶段他对佛老很感兴趣。

王阳明听说蔡蓬头乃一半仙,忙作揖行礼:“请问神仙可学否?”

蔡道士白了他一眼,不知道。

王阳明屏退左右,再次虔诚请教养生之法。

蔡道士说又白了他一眼,不知道。

王阳明将蔡道士引至后庭,向老蔡行大礼,虔诚请教。

蔡道士说:“虽然你对我挺客气,但我看你一团官相,说甚神仙?”说罢,大笑而去。

王阳明愣在当场,心里蹿出一股无名火,问点学问这么难吗?

王阳明又打听出九华山还有一名老道,但住在悬崖峭壁地藏洞中,可遇不可求。

功夫不负有心人,真让他撞见了。

当时高人在睡觉,有了蔡道士的教训,王阳明不敢打扰人家,蹲在那儿等。据说这位高人水平远在实庵和尚和蔡道士之上,坐卧松毛,真正不食人间烟火。

老道醒来,见有一人在身边,惊讶不已。

“如此危险,安得至此?”

王阳明躬身一礼:“求道不畏险。”

老道被王阳明的热情感动,遂与他谈论上乘哲学,聊到理学时,老道点评说:“周濂溪(周敦颐)、程明道(程颢)是儒家的两个好秀才。朱考亭(朱熹)不过一讲师耳。”

王阳明对这句与众不同的评价产生了浓厚兴趣,两人高谈论阔相互交流意见,令王阳明受益颇丰。二十年后,王阳明再上九华山寻访高人不见,发出了一句“会心人远空遗洞,识面僧来不记名”之感慨,足见他对无名道人有深刻的印象。

三、文学运动

五月份,王阳明回京复命,生活归于平静。刚消停两天,“前七子”又蹦跶出来,搞什么古文运动。王阳明被生拉硬拽地参与其中跟着他们打酱油。

“前七子”指李梦阳、何景明、徐桢卿、边贡、康海、王九思和王廷相,他们在明朝文坛中占有一席之地。以李梦阳、何景明最具代表性,他们鄙视西汉以下的所有散文及中唐以下的所有诗歌。强调文章学习秦汉,古诗推崇汉魏,近体宗法盛唐,一种文学的复古精神。

明朝时,诗歌是正统文学,就好像今天的纯文学一样,虽然没几个人看,但它是社会的主流。朱元璋的恐怖统治导致明初文坛死气沉沉。朱元璋那把杀猪刀所向无敌,如浙江府学的林元亮、杭州府学的徐一夔、常州府学的蒋镇,他们因文章中有大不敬之嫌疑,斩立决。致使知识分子谨小慎微,有文学创作爱好的,只能写写西昆体诗。

这种诗歌流派源自北宋初年,过分追求华丽辞藻,言之无物,内容空洞。到了明初,内阁成员拾人牙慧,因诗多出自内阁和翰林院,所以叫“台阁体”,代表人物杨士奇、杨荣、杨浦。皇帝非常喜欢这种诗,因为诗作内容多是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等应酬之作。

在台阁体和前七子之间过渡阶段,产生了以李东阳为主的茶陵诗派。李东阳是长沙府茶陵人,故而得名。茶陵诗派以图荡涤台阁诗风,比原来的强点不多,诗人的生活圈子非常狭窄,如李东阳“四十年不出国门”,导致诗歌取材逃不出宫廷、衙门,并非健康饮食,所以没啥营养价值。

弘治年间,以李梦阳为主的七个知识分子,受不了文坛那种陈陈相因的气氛,遂爆发了文化运动。

到了嘉靖、隆庆年间,王世贞、李攀龙、谢榛、宗臣、梁有誉、徐中行、吴国伦结社立派,接过前七子的大旗,进一步提出“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他们认为除此之外,其他年代产生的诗文全是垃圾。王世贞等七人,文坛把他们称之为“后七子”。

在“前七子”复古运动的同一时期,文坛产生的其他诗派,譬如唐伯虎领衔的吴中诗派,主要有祝枝山、文征明、沈周等,诗歌写得很随意,感情真挚,通俗易懂,吃喝拉撒睡皆可入诗,代表作唐伯虎的《桃花庵歌》。再如唐宋派,对诗文创作提出“直抒胸臆,本色自然”,不拘成法,心里咋想的就咋说。代表人物王慎中、唐顺之、茅坤,最著名的是归有光。

王阳明经常跟着前七子混,身子越发羸弱,一方面受不了酒肉蚕食,另一方面他开始知道学习了。不被强迫,主动为之,当初看朱熹《四书集注》为了应付考试,现在不同了。他的人生已过半,少年时期做圣贤的想法已变成了行动,踏踏实实的,一步一步的。经过格竹、两次落第、同高手切磋,他的思想在慢慢地发生变化。从立志做圣贤开始,经过多年的思想游荡,正在一步一步通往圣贤的路上。

“圣贤必可学而至”,娄谅的这句话振聋发聩,为此王阳明夜以继日读书。人在学习时候感觉时间不够用,那么他就是真的学进去了。

知子莫如父,王华很担心王阳明的身体。

这回,王阳明读书时,王华会立止,人就是这样,一直生活在矛盾中。

孩子淘气时,希望他能好好学习。忽然孩子用心读书了,又害怕他累着。王华的愿望是朴素的,王阳明已经考中进士,仕途无量,没必要再去研究四书五经。

王阳明放下书,恭敬地说:“父亲,您教训的是。天不早了,我送您回屋歇息。”

王华不放心,躺下一会儿,起来去儿子书房看看,见没亮灯,这才安心回去睡觉。王阳明也不放心,每晚都得等父亲查完二遍寝,再点灯读书。

终于有一天,王阳明受够了酒肉应酬,受够了李梦阳他们那个文学社团,感叹道:“我焉能以有限生命浪费在那些无用之虚文上!”

至此,王阳明与“前七子”有了思想上的差距。“前七子”搞的文学运动不过是流于表面而已,他们组成的文学社团流露出了浮夸之风,对于整个士人风气无从改变,这种切磋辞章的“学问”反而给有些人找了沽名钓誉的借口。早在写《蔽月山房》时,王阳明就曾说“文章小事,何足成名?”在王阳明看来“辞章小技耳”,他要做的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反观李梦阳等人打着文学复古的旗号,实际上是在为自己积累名声,学了些三脚猫功夫,出去炫露,若是碰到真正的行家,必然自取屈辱。正所谓“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古人学习是为了提高自己,今人学习是为了做给他人看。

所以,王阳明说:“为学大病在好名。”

名与实对,务实之心重一分,则务名之心轻一分;全是务实之心,即全无务名之心。

王阳明远离了李梦阳等人,请了病假,回到老家!

安心修道,才是王道。

四、复思用世

同时代的心学大师湛若水在给王阳明写墓志铭时,提到“初溺于任侠之习;再溺于骑射之习;三溺于辞章之习;四溺于神仙之习;五溺于佛氏之习。”湛若水用“五溺”概括了王阳明以“龙场悟道”为分水岭的前半生。诚然,养病之际王阳明出入佛老,曾一度有出家之念头。

王阳明回到家乡,游历会稽山。

会稽在今天绍兴市东南,地方不大,文化深厚,有种清雅缥缈之感,不像西北诸山充满沧桑。会稽山是大禹葬身之地,山清水秀,画似的风景,尤其雨后爬山,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当年王阳明先祖王羲之就在这里写下了古今第一行书《兰亭序》。王阳明在“禹穴”(传说是大禹安葬之地)这里修葺了一座茅草屋,取名“阳明洞天”,住在此地修道疗养。王阳明搬来之后,为自己取号“阳明子”,所以“王阳明”这个名字即由此而来。

王阳明在此修炼道家的导引术,这是气功养生术的一种,现代科学解释为人通过意识的运用使身心优化的自我锻炼的方法。王阳明修炼导引术,身体情况逐渐好转。据说最后练到了化境。一日,在阳明洞中闭目养神的王阳明突然睁开眼睛,对仆人说:“你下山去接我那四位友人。”仆人不敢问,照吩咐去做。到了山下果见来了四个人。来访的是王文辕、许璋等友人,四人面面相觑,甚感惊诧,没人通知他,王阳明怎么知道了呢?

王文辕,字思舆,绍兴山阴人。与王阳明一样,自幼身体羸弱,故而修行道家导引之术。王文辕喜章句训诂,读书颇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他曾说:“朱子注说多不得经意。”意思说朱熹的《四书集注》,很多注疏,偏离了经意的宗旨。闻者讶然。王文辕这句话对王阳明的思想形成影响很大,在程朱理学横行天下的时代,能说出这等话来,足见是有思想的。王文辕的观点是:读书要有自己的体会和见解,不要一味迷信权威。

另一位好友许璋对王阳明有更大的帮助。

许璋,子半圭,绍兴上虞人,擅长权谋之术,精通天文、地理、兵法。他将诸葛亮的阵法和奇门遁甲之术传给了王阳明。由此可见,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有什么样的朋友,良师益友,成大事者少不了他们的帮助。

导引术给王阳明带来了实惠,久居宁静,无世俗纷扰,两年多的时间,王阳明“渐悟老、释二氏之非”,变得清心寡欲,大有远遁隐居之意。长生不老是人们朴素的愿望,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够实现该宏愿。王阳明小时候即有此念头,尤其母亲去世那年,这种观念更深了。放眼亲族,如今直系亲属只有父亲和祖母健在,人终要归于尘土,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王阳明突然悟到了,佛老此为旁门左道,非大道也。养生术是零食,儒家大道才是长期粮票。肉身即便长生不老也是行尸走肉一具,只有思想永生才是真正的长生不老。尚未完成心中之道,怎么就起了遁世的念头?

王阳明忽然觉醒,他并未忘记少年立下的远志——做圣贤!

此后,更一实例让王阳明彻底感悟到了“佛老之非”。

听闻虎跑寺有一名得道高僧,据说闭关三年了,机锋不可触。王阳明与友人们前去拜谒,实际上就是去砸场子的。

众人见高僧端坐蒲团上,不语不视。

王阳明绕着高僧转了两圈,大喝一声:“你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什么?终日眼睁睁看什么?”

王阳明明白和尚虽然不睁眼却知道大千世界,虽然不说话内心却能佛谒层出,看破不说破仅此而已。这便是机锋,机锋是佛家的思维逻辑。王阳明一语道破天机,切中要害,得道高僧睁开了眼睛。

高僧问道:“檀越,为何有此一说?”

王阳明道:“你虽然终日不言,心中却自说着。虽然终日不视,心中却自看着了。”

高僧幡然醒悟,双手合十请教:“檀越妙论,更望开示。”

王阳明问道:“你是何处人,离家几年了?”

高僧答道:“河南人。离家十余年矣。”

“家中亲族还有何人?”

“只有一老母亲,不知生死。”

“你想她吗?”

“不能不想。”

王阳明答道:“父母天性,岂能断灭?你不能不想,乃是真性发现。虽终日呆坐,徒乱心曲。俗话说‘爹娘便是灵山佛,不敬爹娘敬甚人’。”

闭关三年,不视不语的高僧听到这话,顿时号啕大哭,回家看望老娘去了。

这件事让王阳明深刻地认识到“佛老害道”。

他忽然感悟道:“此孝弟一念,生于孩提。此念若可去,断灭种性矣。此吾儒所以辟二氏。”

儒家思想提倡的“孝道”是人的本性,万难灭绝,佛家与道家在这方面是“弃绝人伦”,一天到晚总想着自己解脱。

王阳明曾与学生讲过儒家与佛家的区别,他说:“佛氏不着相,其实着了相;吾儒着相,其实不着相。”

着相,佛教用语,表示执着于某种事物的表面忽略其本质。

王阳明又说:“佛怕父子累,却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却逃了君臣;怕夫妇累,却逃了夫妇。都是为个君臣、父子、夫妇着了相,便须逃避。如吾儒有个父子,还他以仁;有个君臣,还他以义;有个夫妇,还他以别。何曾着父子、君臣、夫妇的相?”

他认为佛家害怕牵累父子、君臣、父亲,于是就选择了逃避。儒家与正好相反,面对客观事物,选择了主动迎接,有父子关系还之以仁,有君臣关系还之以忠,有夫妻关系还之以夫妻有别,也就是礼节。

一个逃避,一个迎接,这是佛家与儒家形式上的区别。

“孝道”“忠义”等人伦秩序,又是儒家与佛家、道家的本质上的区别。孝道是阻碍了佛家与道家在中国的发展的桎梏,它们忽略了中国人的伦理宗族观念。

至此,王阳明彻底从佛老中解脱出来,如同他在《西湖醉中漫书》所说:“十年尘海劳魂梦,此日重来眼倍清。”自做圣贤的念头起,经过两次落第,直到现在,事业无成,两手空空,转眼三十多岁,还是一无作为。年少立下的目标,经过世事沧桑,劳魂萦梦,显得那么可笑。

王阳明坐在船头,浊酒一杯,感慨良多。不在事上磨练,何谈格物致知,消极避世终究不是人生坦途。

复思用世,方是王道。

这是一段非常时期,王阳明走出思想困境,终成为一代圣贤,全在此念。

五、山东乡试

近三年的休假结束了,王阳明回到京城,乡试即将来到。名气较大的王阳明被山东监察御史陆偁聘为山东乡试主考官。王阳明欣然前往。

王阳明出的四书题目是“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试题一出,全场哗然。在这种忠君爱国思想统治下,竟然敢出这样“大逆不道”的题目。

试题来自《论语·先进篇》第二十四条,原文如下: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

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间。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

曰:“然则从之者与?”

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

季子然问孔子,仲由和冉求算得上大臣吗?孔子一笑,还以为你问谁呢,他俩啊!所谓大臣呐,在我看来是“能够用周公旦的工作精神来侍奉老板。假如这样老板还挑三拣四的,那么大爷不伺候,辞职走人。”你问的这两个,滥竽充数吧!季子又问,既然如此,是不是所有事情他们都会跟我干?子曰,除了杀父弑君这种大逆不道之事除外。这段文字中,有强烈的个人意识。孔子说,打工的对得起老板给开的那点工资即可,他要还叽叽歪歪的,对不起,不伺候。

王阳明出的策论试题是“老佛害道,由于圣学不明。纲纪不振,由于名器太滥”。材料中王明明确指出“佛老为天下害,已非一日”将圣学(儒学)与其他哲学派系明显区分开来,其他的皆为“异端”。相对正统而言,王阳明对异端的心态蛮宽容的,承认存在自有其合理性,强调些异端理论有些值得借鉴吸收。

材料一出,生员再次哗然,赞叹王阳明有学问的同时试题的难度也凸显出来。考试题目是“针对异端邪术,写一篇你对圣学的理解”的策论。王阳明在乡试材料中,明确提出了自己历经十年劳魂梦总结出来的看法,那就是——佛老不可为,朱子不可学。读书经世,勿要人云亦云,决心走出一条属于王阳明的思想道路。

弘治十八年,经过“十年尘海劳魂梦”的尘世历练,有“此日重来眼倍清”的心得觉悟,三十四岁的王阳明整理好复杂的心情,再出发。

王阳明主考山东乡试后,回到京城,由原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调任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工作之余,王阳明经常与志同道合之人谈论理学,在京城理学圈子里面很有名气。在此期间,王阳明结识了另一位心学宗师湛若水。

湛若水,字元明,号甘泉,广州府增城人(今广东省广州市增城县)。湛若水由母亲一手带大,家庭条件不是很优越,十四岁才开始上学。弘治五年中举,就在大家都认为湛若水将会一路披荆斩棘金蟾折桂时,湛若水却将路引(准考证)烧掉,拜于陈献章门下,潜心研究理学。陈献章去世后,湛若水为他守孝三年。守丧结束,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湛若水进京赶考,于弘治十八年(1505年)乙丑科二甲第三人,全国第六名。顺便提一句,排名在湛若水前面的考生,是江西分宜人严嵩。

湛若水由于师承陈献章,学问坚实,以秉持“随处体认天理”的理学观点,有众多追随者。王阳明找到了良师益友,两人经常交换理学心得,正在如火如荼之际,明帝国发生了巨大的政治地震,王阳明深陷其中。 iTvJ1Oi9t51M6kqydDTL29D9hnVEUJ4eJ6SPAZ2JN22wECer67GWwCC1Kn+xs+n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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