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四点零五分,距离毕业典礼正式开始还有五十五分钟。
林薇像一颗被点燃的小炮仗,裹挟着初夏傍晚燥热的风,一头撞进了学校南门那条熟悉的林荫道。白衬衫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一小块,紧紧贴着皮肤,但她浑然不觉,胸腔里鼓胀的全是快要溢出来的欢喜和急切。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扁扁的、用彩色皱纹纸精心包裹的长方形礼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盒子里,是她熬了三个通宵,一笔一画亲手绘制的漫画册子记录了她和陈浩从初中同桌到大学情侣,整整七年的点点滴滴。每一页都浸透了她的心思,连封面都是她跑了好几家文具店才挑到的星空图案,象征着他们共同仰望过的未来。
“快点快点!”她小声催促着自己,帆布鞋底急促地敲打着水泥地面,发出清脆又带着点慌乱的声响。毕业典礼在北校区的大礼堂,穿过这条种满老槐树的林荫道,再过个小石桥就到了。陈浩肯定已经在那儿等她了,说不定正跟室友们闲聊,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门口,盼着她出现。想到他可能有点着急又带着宠溺的样子,林薇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就在她即将冲出林荫道尽头,拐向通往礼堂的石桥小路时,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就站在小桥旁边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背对着礼堂的方向,几乎完全隐匿在浓密的树影里。夕阳的金辉斜斜地穿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下意识地顿住,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是陈浩。
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应该在礼堂门口等她吗?林薇疑惑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想抬手招呼,可下一秒,她的动作却僵在了半空。
因为,陈浩的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发微卷,气质温婉的女生。林薇认得她,是商学院大四的学姐,苏雅。据说家境非常优渥,父亲是本地一家知名企业的老总。苏雅在校园里也算是风云人物,但林薇和她没什么交集,只远远见过几次。
此刻,苏雅正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一种林薇从未见过的、极其柔和又带着点依赖的笑容,正对陈浩说着什么。而陈浩……陈浩没有看礼堂,也没有看别处,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苏雅的脸上。他微微低着头,身体倾向苏雅,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林薇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陈浩嘴角挂着的,那种她从未在他脸上捕捉过的、带着点纵容和宠溺的笑意。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不安感,毫无征兆地猛地攫住了林薇的心脏。她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两个依偎在树影下的身影。手里的礼盒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
“浩哥,你说……毕业之后,我们真的能一直在一起吗?”苏雅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刻意放软的娇嗔,却像一根尖锐的针,清晰地刺穿了傍晚的宁静,扎进林薇的耳朵里。
林薇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听到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盖过了远处礼堂隐约传来的喧闹。
陈浩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林薇无比熟悉的亲昵动作,轻轻拂开苏雅脸颊边被风吹乱的几缕发丝。他的指尖温柔地划过苏雅光洁的皮肤,然后,他的手没有放下,而是顺势捧住了苏雅的脸颊。
“傻瓜,”陈浩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扎进林薇的耳膜,“当然能。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我站稳脚跟,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下一秒,在林薇惊恐到几乎失明的视线里,陈浩猛地低下头,吻住了苏雅微张的嘴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碎裂。
林薇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风声、鸟鸣、远处的喧闹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那个让她血液倒流的画面:陈浩捧着苏雅的脸,闭着眼睛,吻得专注而投入。苏雅似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顺从地闭上了眼,手臂环上了陈浩的腰,身体更紧地贴了过去。
那棵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冰冷的伞,将他们笼罩在一片与世隔绝的阴影里。夕阳的金光吝啬地洒在周围,却唯独照不亮那片浓重的黑暗。林薇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傻瓜,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可笑的、自以为是的“未来”。她精心准备的礼物,那本承载了她七年青春所有甜蜜和憧憬的漫画册子,此刻变得无比沉重、无比讽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掌心钻心地疼。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林薇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微弱,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那片树影下的旖旎。
吻得正投入的两个人,猛地惊醒,触电般地分开了。
陈浩几乎是弹开了一步,脸上残留的温柔和宠溺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混杂着惊慌和被撞破的尴尬。他猛地转过头,当他的目光触及几步之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僵硬的林薇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也瞬间褪尽。
“薇……薇薇?”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苏雅也看到了林薇。她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林薇看不懂的、近乎怜悯又带着点优越感的复杂神情所取代。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微微侧过身,仿佛在给陈浩和林薇留出“解决”的空间。
林薇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死死地钉在陈浩脸上。她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看着他那张昨天还对她甜言蜜语、承诺永远的脸,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愤和恶心感猛地冲上头顶,几乎要将她撕裂。
“陈浩……”林薇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愧疚,一丝慌乱,哪怕是一点点的不忍。可是没有。陈浩在最初的惊慌过后,眼神竟然开始闪烁,甚至……甚至带着一丝被戳破后的不耐烦?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林薇灼人的目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薇薇,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强装镇定的笨拙,“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林薇猛地提高了声音,尖锐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指着陈浩,又指向旁边沉默的苏雅,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那是什么样?!我亲眼看到的!你们……你们在接吻!就在这里!就在我们约定好一起参加毕业典礼的地方!就在我拿着给你准备的礼物跑过来的时候!”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剧痛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她猛地扬起手,将那个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彩色礼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陈浩的脚边!
“砰!”
礼盒撞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盒盖被震开,里面那本厚厚的、精心绘制的漫画册子滑落出来,散落在地。星空图案的封面沾上了灰尘,书页在风中无助地翻动着,露出里面一张张稚嫩又充满爱意的画:初中时偷偷传纸条被老师抓到的窘迫,高中时在操场跑道上的并肩奔跑,大学时在图书馆角落的悄悄话,还有她画了无数遍的、穿着婚纱的自己和他……所有甜蜜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片,一刀刀凌迟着林薇的心。
陈浩看着散落一地的画册,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似乎有瞬间的触动,但很快又被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所取代。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终于直视了林薇那双因痛苦和愤怒而通红的眼睛。
“薇薇,对不起。”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林薇从未感受过的冰冷和疏离,“我们……分手吧。”
“分手?”林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懵了。她甚至忘了哭泣,只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浩,“为什么?就因为……就因为她?”她的目光扫过旁边表情平静的苏雅,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陈浩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沉默了几秒。在这几秒里,林薇仿佛看到了他内心激烈的挣扎,但最终,他还是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她的心脏:
“薇薇,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残忍的平静,“苏雅……她能给我我想要的东西。她的家族,她的资源……这些,是你给不了的。现实就是这样,薇薇。爱情……爱情不能当饭吃。我需要机会,需要一个更高的起点。和她在一起,我才能更快地站稳脚跟,才能……才能有未来。”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理由还不够充分,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却更伤人:“你很好,真的。但是……我们真的不合适。长痛不如短痛。”
“不合适?”林薇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她浑身发抖。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那个曾经笨拙地给她送早餐、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信誓旦旦说“非她不娶”的男人,此刻正用最冰冷的现实,将他们七年的感情踩得粉碎。
“所以,你所谓的未来,就是靠出卖感情换来的?”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你昨天还跟我说,等我们工作稳定了就结婚!你还说……你还说会一辈子对我好!陈浩,你的话都是放屁吗?!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
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压抑住放声痛哭的冲动。她不能在这个人面前,在这个背叛者面前,失态得彻底。
陈浩被林薇激烈的质问刺得微微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又被一种强装的冷漠覆盖。他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地上那本散落的画册,也不敢再看林薇那双绝望的眼睛。
“对不起,薇薇。”他重复着这句苍白无力的话,语气却没有任何温度,“就这样吧。祝你……以后也能找到幸福。”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林薇一眼,只是对着旁边的苏雅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那种对苏雅特有的温和:“雅雅,我们走吧。典礼快开始了。”
苏雅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个优雅的旁观者。此刻,她才微微上前半步,挽住了陈浩的手臂,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体。她看向林薇,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林薇学妹,别太难过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像羽毛拂过伤口,带来更深的刺痛,“有些事情,注定是强求不来的。往前看吧。”
说完,她轻轻拉着陈浩,转身,朝着大礼堂的方向走去。陈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苏雅的脚步,迈开了腿。他没有回头。
林薇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她看着那两个相携而去的背影,看着他们融入远处礼堂门口喧闹的人流,看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融合,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世界在她眼前旋转、扭曲、崩塌。
礼堂方向隐约传来的音乐声、欢笑声,此刻听来无比刺耳,像是对她最大的嘲讽。她精心准备的礼物散落在脚边,沾满灰尘,就像她那颗被摔得粉碎的心。七年的时光,七年的信任,七年的憧憬,在短短几分钟内,被最亲近的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彻底碾碎。
“呵……”一声极其短促、极其凄凉的笑声,不受控制地从林薇喉咙里溢出。她猛地蹲下身,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掩盖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心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滚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夜色彻底降临,礼堂的灯光次第亮起,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远处礼堂里,毕业典礼正在进行,校长激昂的讲话声、学生们热烈的掌声,隔着距离传来,模糊又遥远,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林薇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厉害,但那双曾经盛满爱意和憧憬的眸子里,此刻却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空洞,以及深处,一簇被痛苦和绝望点燃的、冰冷的火焰。
她没有再看那本散落的画册一眼。她用尽全身力气,扶着旁边冰冷的槐树树干,颤抖着站了起来。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没有走向礼堂。那个地方,那些人,那个她曾经以为会和他一起见证荣耀的地方,此刻只让她感到窒息和恶心。
她转身,背对着那片喧嚣的灯火,背对着那个刚刚埋葬了她整个青春的地方,一步一步,朝着与礼堂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踉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得无比孤寂、决绝。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几张散落的画稿,打着旋儿,飘向未知的黑暗。就像林薇那颗被掏空的心,不知道未来该飘向何方,只知道,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