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四人的缘分源自年轻时的读书会。那时大家都还是刚入职政法大学的“青椒”,贫穷又迷茫,忧虑文章发表、忧虑职称评定,还忧虑如何在偌大的北京扎下根来。罗翔老师提议办个读书会,每周末约在车公庄附近的茶馆读书。读书会持续了一年多,罗老师经常推荐书目,兼任导读,还负责雄辩。其实我那会儿更想分享村上春树,陈碧老师最想聊东野圭吾,可都被他一上来就布置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给吓退了,还是他高级。现在想想,如果不是因为有大家彼此鼓励,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去啃那些艰深晦涩的书。
四人读书会后来虽然终止,但互相推荐书目的习惯一直延续至今。每隔一段时间,罗老师都会问有没有读到什么好书。我和陈老师住得很近,每次约咖啡或逛街时也会互换书籍。阅读本身就是件快乐的事,如果你的朋友也读了你推荐的书,还能彼此热烈讨论,那快乐就会加倍。
还记得我曾被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和《莫失莫忘》震撼,赶不及地推荐给同样喜欢小说的罗老师,还一再叮嘱他,一定要熬过前50页,因为石黑的作品实在慢热。他后来同样喜欢上了石黑一雄,甚至读了他所有的书,这让我有了当石黑粉头的成就感。
陈老师推荐给我的书,大部分我很喜欢,因为她大致了解我的喜好,还很会讲故事,很多作品经她描述后都熠熠生辉,不由得想看。比如她讲陈丹燕的《阿玉》,女主角一辈子都在照顾别人,临终前却不停索要家人的爱和关心,她会感慨,“我们这些职业妇女,会不会因为太独立,警惕一切软弱,就妨碍了爱的能力?”听得我迫不及待读完了全书。还有一次,四人参加活动之后聚餐,席间她讲起刘慈欣的《乡村教师》,讲一个乡村教师如何用微小的力量捍卫人类文明,感动得我们餐叙后就急忙去找这篇小说来看。
也有推荐失败的。作为村上春树的超级粉丝,大叔每部小说出版我都会买了送给他们,甚至担任在线导读,但基本上反响寥寥。陈老师会佯装客气地说:“嘿,小说居然可以这么写。”罗老师看了我写给大叔的炙热书评甚至会泼冷水:“日本人的有些精神真是不好理解,你还是要更积极向上一点。”可即使是罗老师推荐的也不一定好看,他有次力荐某知名作家的新书,还说自己看得潸然泪下,但我和陈老师读后一致评价,这么刻意造作的情节居然也能看哭,弄得他很不好意思。
四人中读书喜好最神秘的是红勃老师,他几乎很少表露自己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但每次大家一起选书,他都会选最庄重肃穆的类型,以致我常想,他的精神世界可能就是被这类东西填满的。
因为喜欢读,也常常一起读,所以我们闲来也常写书评。有时是各自写,有时是为反驳对方而写,写完后彼此讨论,趣味盎然。这种场景总让我想起《查令十字街84号》的故事,书中的主人公一个是纽约的女作家,一个是伦敦旧书店的书商,两人终身不曾谋面,却因书结缘20余年。作家会不停地写信索书,书商会不停地找书供书;作家看了好书会欣喜若狂,看了坏书会娇蛮痛骂,这些都被她写进给书商的信件里,两人虽相隔万里,却真正做到了“相知无远近,天涯若比邻”。这本书我一直很喜欢,前几年还出了续篇,去年底坐在办公室里再翻,突然萌发出将我们此前写的书评结集出版的念头,继而获得了他们仨的响应。我们先是分头整理各自写过的书评,又按照主题重新编排,还对之前写的内容进行删改和补充,这工作做起来真是比写学术专著快乐太多。
这次将历年的书评、影评结集出版,首先是纪念我们始于读书会的友谊。如果没有从前的读书会和后来的普法专栏,我们就不会形成这么深的情感联结;其次尽管我们的职业都是法律人,平时最关心的也都是公平正义,但塑造我们观念和思想的,却远不止那些专业的法律书,更多的都来自文学、哲学、历史学甚至是心理学书籍。罗老师在劝学生读书的文章里写:“非功利性读书看似漫无目的,但它的目的就是无功利,就是让人逃离工具主义的牢笼……它可以让我们与人类伟大的先贤对话,在历史的时空中获得关于人生的智慧,感悟人生的意义,拥有对抗无常的力量。”也因为这个原因,这本书最后也取名为《不止于正义》。
四个人的书,不能只有我在序言里絮叨,介绍完本书的来龙去脉,我也想问问他们关于读书的问题,不知道是否有你关心的问题,希望我们的分享能让你在这个娱乐至死、虚无弥漫的时代重新爱上阅读。
赵宏: 我先来问问本组最神秘的李老师,人到中年,你的阅读兴趣和乐趣何在?
李红勃: 阅读的乐趣在于,你不用说话就可以与人交流,你可以在文字的世界里,活得像个国王。
二十多岁的时候,阅读的范围比较广泛,除了专业书籍外,会特别迷恋文学类作品,小说、诗歌、散文等等,感觉其中有自己的青春,有蓬勃的力量,有让你忍不住大哭或大笑的东西。年纪渐长之后,越来越喜欢历史和哲学类作品,这类作品会留给读者很多遐想、反思和追问的空间,阅读的过程不会很快就结束,会有挑战性,并余味悠长。
赵宏: 说起哲学,我们四人里最爱看艰涩哲学书的就是罗老师了,他除了自己读,还会带着学生一起读。我想问罗老师,在AI时代,对各种问题我们几乎轻易就能找到各种答案,AI甚至可以替代人安抚我们的情绪,我们还需要回到哲学吗?为什么哲学类的书会那么吸引你呢?
罗翔: 人并不仅靠主观情绪来生活,人生最重要的价值也并非主观上的情绪价值。无论在什么时代,我们都需要追问: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去往何处?哲学伴随我们一生,让我们能够在时代肤浅的乐观主义与虚无的悲观主义中,寻找到合乎中道的出路,找到人生真正的慰藉。
赵宏: 感觉罗老师所读的都涉及人生的终极命题,怪不得陈老师评价你大概是我们当中最喜欢阅读的人,无时无刻不在看书。我想替读者问一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培养了阅读的习惯?如果忙碌了一天只想追剧或是刷视频,根本没有动力翻开书本,这还有救吗?
罗翔: 我的阅读大多只是打发无聊,填满内心的空虚而已。但是心灵需要的不仅仅是知识,它真正需要的是智慧。我见过不少读书很少的人,但他们充满着人生的智慧。也许不是每个人都需要阅读,但每个人都需要智慧。
赵宏: 我猜陈老师应该算是罗老师口中“读书没他多、智慧比他多”的人吧。陈老师,你平时怎么找到想看的书呢?
陈碧: 哈哈,我智慧可没他多。想看的书嘛,跟人一样,相遇主要看缘分。有时候,也靠介绍。
赵宏: 我知道陈老师除了爱写法律评论,还偷摸写爱情小说,能让人有如此跨度的书写,是不是也跟你平时广泛的阅读涉猎有关?
陈碧: 完全不是偷摸。在很长的一段“唯有写作能拯救你”的情绪里,我总是在各种平台上写“我有个朋友”系列,包括天涯、微博、公众号。好多年以后,被你无意中看到几篇,说“改改可以当篇论文了”,哦不,你是说“改改可以当小说了”,我就动手改成了爱情小说,还要谢谢你兴致勃勃地写了个小说书评。在这一点上,让我和村上大叔得到了同一待遇。
赵宏: 不妨剧透一下,在这本书里,我还真是又把陈老师和村上大叔放一起了。回到陈老师的专业领域,你作为证据法专家,总在我们四人中扮演精神分析大师,在你喜欢的精神分析类作品中,你会给大家推荐什么呢?
陈碧: 弗洛伊德的“潜意识”、荣格的“人格与阴影”“集体无意识”、温尼科特的“真假自体”、马丁·布伯的“我与你”、马斯洛的“需求层次”、弗洛姆的“逃避自由”……这都是我想推荐给大家阅读的内容。
赵宏: 你的专业和阅读,可能会让你看到很多阴暗面。洞悉了那么复杂幽暗的人性,你又如何保持一颗赤子之心呢?
陈碧: 人性中有复杂幽暗,也有善良天使。所以,相信是值得的。这个问题也适合罗老师,他最爱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最擅长描绘人性的深度,他还欣赏杜甫式的忧国忧民的写作。我还有点好奇,罗老师为什么特别爱看这类文学作品,或者说他理想中的文学作品应该是什么样的?
罗翔: 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提到:“我们因为好奇所获得的一切,终究因为骄傲而玷污。”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应该被节制,不能漫无边际。我理想中的文学作品还是要能够让我从焦虑过渡到焦点,人的关注点一多难免就会焦虑,如果能够聚焦于最有意义的地方,人生才能有焦点。所以我现在对自己的阅读有所节制,不想再天马行空。每年阅读的书籍很多都是重复的,经典也会反复去读。
赵宏: 除了书籍,电影和影评也是我们这本书里重要的内容,其实我知道李老师私下是个狂热的电影爱好者,但没见你写过一篇影评,你如何消化看完电影后汹涌澎湃的情绪呢?
李红勃: 作为电影资料馆的常客,这些年我看了好多片子,看了不同时期、不同国家、各种类型的电影,有些特别喜欢的电影如《海街日记》《海上钢琴师》等,还看了不止一次。中学时写过影评,还在全市的影评比赛中获过奖,现在不能再写,因为已经失去了捕捉和描述细微情感的文字能力。看电影的美好体验在于,在漆黑的影院里,沉浸于光影之间,你可以脱离现实,随着剧中人物一起探索从未经历过的世道,感悟复杂但依然温暖的人心。
赵宏: 《海上钢琴师》也是我的最爱,每次看都会想到拉赫马尼诺夫、霍洛维茨,想到浪漫主义者最后的坚持。陈老师和罗老师也是电影爱好者,你俩有没有想分享的观影经历?什么样的影片会格外打动你?如果这一周你的时间只够看一部电影,各自会选择看哪部呢?
罗翔: 我突然想到了一部老电影《生活多美好》。主人公觉得自己一事无成,老实窝囊。人生中种种突如其来的责任把他困在小城,无法走向一个更大的天地,他万般沮丧,准备投河自尽。但是天使却给了他一个机会,展现了一个没有他的世界是多么可怕。原来这个老实人默默做过那么多好事,点滴的善行影响了很多人的一生,也因此改变了世界,让世界变得更美好(或者说不那么败坏)。我们其实都是渺小如尘埃一般的存在,但愿我们能够尘随光舞,逐光而行,让身边少一些仇恨与黑暗,多一份爱与希望。
陈碧: 李安的电影会格外打动我。此刻想看《卧虎藏龙》,前几天坐火车去了安徽绩溪,正好在下雨,竹林山峦和隐约的雾气,白墙青瓦,脑子里想到的就是《卧虎藏龙》里李慕白进京前和俞秀莲告别的一幕。身后是万叶千声,李慕白缓缓说,“江湖里卧虎藏龙,人心里何尝不是?刀剑里藏凶,人情里何尝不是?”镜头打在俞秀莲脸上,她若有所思,但并没有完全明白李慕白在讲什么。李慕白讲的是心魔,玉娇龙的心魔、他的心魔还有俞秀莲的心魔。这是一部有后劲的电影,值得每年看一遍。
赵宏: 这两部电影都很想看,书、电影和音乐也永远会给人最大的安慰。红勃老师最擅长总结,最后请你代表我们四个来推荐下这本书如何?
李红勃: 阅读如同旅行,沿途走来,一样的风景,但每个旅客因为差异化的视角和心境,往往会有不同的感受和体验。这本书是我们几个人的阅读感悟,絮絮叨叨,杂七杂八,如果一定要找到一些关键词去串联起这些杂乱的思绪,那可能就是——爱和正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