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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一)

丰一吟

什么是《护生画集》?为什么要出《护生画集》?《护生画集》为什么出了六本?《护生画集》为什么一本比一本厚?这就是我要讲的内容。

我父亲为了提倡保护生物,先后画了六本《护生画集》,一共450幅。从1929年开始出版,一直出版到1979年,整整半个世纪!这是父亲一生中篇幅最多、耗时最久的一部巨著!

以前,人们对我父亲的《护生画集》没有那么重视,甚至有一度说它是迷信的作品;出版发行的范围也只限于开明书店和佛教性质的机构。可如今,《护生画集》越来越受到重视,男女老幼,都喜欢看护生画。在上海,我们开设了一家名为“丰子恺艺林”的店,基本上都是卖和丰子恺有关的东西。店里的顾客常有人把《护生画集》买回去给孩子们讲解,要他们爱护生物,不要杀生。这是很鼓舞人心的现象。

《护生画集》一共六集。我父亲创作第一、二集《护生画集》中的画,是在弘一法师的指导下完成的。弘一法师俗名李叔同(就是《送别》这首歌的作词者)。我父亲在杭州念浙江第一师范学校的时候,音乐美术老师就是李叔同先生。可是李叔同先生39岁时,突然离开浙江第一师范学校,到虎跑定慧寺做了和尚,进了佛门,法名弘一。父亲对老师十分尊敬,老师出了家,他受老师的影响,也信了佛教,归依了弘一法师,作为在家弟子,也就是我们一般所称的“居士”。

父亲一生画了几千幅画,如果内容重复的画也计算在内,那肯定有上万幅。但是他作护生画,比起作其他题材的画来,却是怀着一颗虔诚的心。

《护生画集》是一幅画和一幅文字相配的。给这《护生画集》配文字的,共有4位:弘一大师为第一、二集配字,叶恭绰先生为第三集配字,朱幼兰先生为第四、六集配字,虞愚先生为第五集配字。这套书里,融入了师恩和友谊,也融入了父亲一生所倡导的“和平、仁爱、悲悯”。

《护生画集》的文字,除了采用古文、古诗词中句子以及弘一大师所撰的诗文之外,其余为画者所作。笔名有:子恺、婴行、学童、智 、缘缘堂主(人)等,以及借用日本古典长篇小说《源氏物语》中主人公名如玉鬘、藤壶、冷泉、胧月夜、小君、光源、五节、夕雾、惟光、红梅、阿阇梨、熏君、花散里、桐壶、明石、轩端荻、云居雁、夕颜、葵姬、秋好居士、朱雀、浮舟、落叶等。

护生画虽然缘起于对佛教的信仰,但事实上早已超出了“佛教画”的意义。正如林海音女士所说的,这套画集,已经不是单纯的佛教的劝世书,应当把它看成是文学的,艺术的,因为它包括诗、文、书法、画和佛教的道理五种意义,它是有永存和广泛流布的价值的。

为什么要画护生画

父亲从小受到我祖父母不杀生的影响。在故乡时,每年到放生节,我祖母总是买了许多螺蛳和乌龟去河里放生。我父亲看在眼里,印象是很深的。

1914年我父亲17虚岁的时候,到杭州以第3名的成绩考进了浙江第一师范学校(商业学校以第一名录取,他没去)。在那里念了5年,于1919年毕业。李叔同先生就在这学校里教音乐美术。

在这5年内,父亲受到李叔同先生的教育和指点,对艺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甚至荒废了其他的功课,一心一意地画素描,弹钢琴。他弹钢琴只能利用饭后的时间,所以他练成了吃饭很快的习惯。到晚年也仍然是这样:喝酒喝很长的时间,酒后一开始吃饭,三口两口就马上吃好了。他总是说,这是李先生教课时养成的习惯。

李叔同先生是一位艺术的全才,但他更注重人格修养。他的关于“身体力行”、关于“士先器识(器识就是品德)而后文艺”的教导,使父亲懂得了做人首先要注重人格修养,其次才重文艺技术;父亲知道了要做一个好的艺术家,必须先做一个品德优良的人。恩师的这些教导在我父亲心里扎下了深深的根。

李叔同弘一法师,是我父亲一生最崇拜的人。父亲不仅向李先生学音乐美术,还受到了李先生出家的影响,也信了佛教,于1927年农历9月26日自己生日的那天,归依了弘一法师。法师给他取法名婴行。

李先生进了佛门,当了和尚,是必须吃素的;但我父亲是居士,可以吃荤,只是要戒杀。我们一般人看到无辜的人被杀,总是会同情,甚至义愤填膺!人也是动物,那么杀同样是动物的鸡、鸭、猪、牛,为什么我们就毫无同情之心了呢?杀,总是一件残忍的事,除非是惩罚危害人类的恶人。

正是出于这样的心情,师徒二人就商议着要编印《护生画集》,劝人戒杀,劝人放生。而在编《护生画集》的过程中,弘一法师更是煞费苦心,从版面大小、封面设计、装订方法、题材内容、排列顺序、稿件寄递方法,一直到发行对象,他都非常关心。

父亲生前常常说:李叔同先生做事非常认真,做一样像一样。年轻时做花花公子,就像花花公子;去日本留学,就像个留学生;回上海《太平洋报》当编辑,就像个编辑;做教师,就像个教师;后来做了和尚,就像个和尚。所以编《护生画集》时也那么认真。

父亲一直强调一点:“护生”是为了“护心”。这话是国学家马一浮先生说的,马先生说:“去除残忍心,长养慈悲心,然后拿此心来待人处世——这是护生的主要目的,故曰‘护生者,护心也’。”

父亲说:我们所爱护的,其实不是禽、兽、鱼、虫的本身(那是小节),而是爱护自己的心(这才是大节)。他又说:无缘无故有意踩死一群蚂蚁,不可!不是爱惜几个蚂蚁,是恐怕残忍成性,将来会用飞机载了重磅炸弹而无端有意地去轰炸无辜的平民!

所以“护生”是为了“护心”——这是画护生画的真正的目的。

护生画收集题材的变化

《护生画初集》出版于1929年,共50对字画。由父亲作画,弘一法师亲手写字,一字一画相对照,卷首由马一浮先生亲笔书写序言。这第一集,是为弘一大师祝50整寿。

当时,弘一法师住在温州,与我父亲不断地通信,对每页画稿都仔细审视,然后考虑恰当的题字,一丝不苟。弘一法师在1928年农历8月21日写了一封长信给我父亲和策划画集的李圆净居士,信里谆谆嘱咐说:《护生画集》应该以优美柔和之情调,让看画的人产生凄凉悲悯的感想,这才有艺术的价值。如果纸上充满了残酷的形象,杀气腾腾,而且标题用《开棺》《悬梁》《示众》等粗暴的文字,那看画的人就会产生厌恶、不快的感想;优美的作品,才能耐人寻味,好像吃橄榄一样。

随后1940年出版的《护生画续集》的内容与初集相比,就多了和平的气氛。

“护生画”共有六集

那么,为什么一画就画了六集呢?本来只打算画一集,画50幅,1929年交由开明书店出版,祝他最敬爱的老师和归依师50大寿。

后来,我家逃难到广西宜山,我父亲在弘公60大寿时又画了60幅护生画,寄到弘公所在的泉州,祝恩师60大寿,1939年由开明书店出版。

弘一法师收到第二集画稿后对我父亲说:我70岁时你画70幅,80岁时画80幅,一直画到100岁。

恩师有命,做弟子的当然听从。可我父亲心里想:弘公100岁时,他自己实足年龄已83岁,还在世界上吗?!当时他只能回答说:“世寿所许,定当遵嘱。”

1942年,弘一大师(1880年生)63虚龄时,离开了人世。

1948年,我父亲跟随开明书店的负责人章雪村去台湾。只因台湾没有绍兴酒一类的黄酒,父亲喝不惯当时台湾的酒,住了两个月,就转道去厦门,目的就是想去看看他的恩师弘公生前闭关修行的地方。他到了厦门南普陀寺。在这里,他遇到了新加坡的高僧广洽法师。广洽法师当年侍奉过弘公。弘公于1931年介绍他和我父亲相识,开始通信,17年后才得以在南普陀寺见面。

广洽法师领我父亲参谒了弘公住过的“阿兰若处”后,又指给他看弘公手植的杨柳树。原来弘公一直是用杨柳枝当牙刷的。用过后把它插在水池边的泥地里,就长出这棵树来,那时已有一丈多高。父亲用手抚摸着树干,百感交集。回家后,就作了一幅画,题名为《今日我来师已去,摩挲杨柳立多时》。

后来父亲又去泉州参谒弘公圆寂的地方。就在泉州,他在文化界欢迎会上发表了演说,其中提到了著名的“三层楼”说:一层楼是锦衣玉食,二层楼是科学文化艺术,三层楼是宗教。父亲说,弘公已登上三层楼,而父亲自己只是在二层楼上,向三层楼望望而已。

这“三层楼”说,已变得很有名了。有一次我去房屋管理所办点事,那里有一位职工竟也知道“三层楼”说。

就是在泉州的时候,有一位居士拿出我父亲当年写给弘公的信来给他看,信里就有那句话:“世寿所许,定当遵嘱。”

于是父亲就在厦门画了《护生画集》第三集。可是今日我来师已去,这第三集找谁写字呢?开明书店的负责人章雪村推荐他到香港去找著名书法家叶恭绰为护生画第三集写字。

那时,父亲因为喜欢南国的气候一年四季温暖,所以1948年冬天,就让家属从杭州迁来了厦门。但是1949年4月,得知江南就要解放,父亲毕竟怀念江南的四季风光,决定回去迎接解放。他安排我们家属直接从厦门坐船去上海,自己则去香港完成了两件事:一件事是请叶恭绰先生为护生画第三集写字,带回上海交大法轮书局出版。(叶恭绰先生在2个礼拜内就写完了70幅字。)第二件事是举办了个人画展,卖得的钱带到上海去养家糊口。

1960年,父亲在他所居住的“日月楼”完成了护生画第四集,文字请一位佛教徒、后来担任上海佛教协会副会长的朱幼兰先生题写。

1965年,由于广洽法师催促,父亲提早画了护生画第五集(本来应该到1969年才画的)。那一场浩劫——所谓“文化大革命”,是1966年开始的。广洽法师似乎有预感,所以催促我父亲提早在1965年画成了第五集。也幸亏父亲提前画了出来,所以这一集没发生问题。

第六集是怎样画成的

这第六集《护生画集》诞生于一个特殊的年代——第六集本来应该是到1979年才画的,而父亲似乎预感到自己1975年即将离世,便提早于1973年画了。1973年已经是所谓“文化大革命”的浩劫时代!要不是由于他把恩师的嘱咐牢记在心,要不是“护生”成为他一生的宏大愿望,他怎么会在这草木皆兵的“文革”时期冒险提早完成了呢?!

父亲死于肺癌。这种病并非一朝一夕生成的,1973年画护生画第六集时,距去世已只有两年。他很可能已抱病在身了。也许父亲自己已有预感,所以提早画了这最后一集。

可是,画护生画第六集没有资料怎么办?家里的书大多被造反派抄家抄走了呀。这时候朱幼兰先生送来一本《动物鉴》,里面的材料很丰富,父亲如获至宝。题材有了,他便在清晨暗淡的光线下,偷偷地画成了这第六集。他为什么要选择清晨来画呢?为什么要偷偷地画呢?一来是怕白天有造反派突然袭击;二来是为了瞒过我们。因为当时已经有一位大画家被关进监牢,我们就一直劝他别再画任何画了。可是,为了完成这第六集,父亲心坚如铁!

第六集是画完了,但是找谁写字呢?

在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期,有谁敢冒了坐牢的风险为《护生画集》写字呢!这时候,朱幼兰先生挺身而出。他说:“我是佛门弟子,愿担此风险,还是由我来写吧!”

就这样,朱幼兰先生为护生第六集写了字。一位敢画,一位敢写,我们今天总算能看到了这套完整的《护生画集》。真是来之不易啊!

1978年,我父亲去世3年后,广洽法师来上海祭奠我父亲。在我父亲灵前,他老泪纵横。这第六集的稿子就交给他带回新加坡去出版。广洽法师上飞机前生怕被检查没收,心里暗暗地念佛,祈求保佑。《护生画集》第六集的手稿总算平安地带到了新加坡,连同以前的五集,共六集,在香港印行,全部问世了!(这里要说明一下:以前的五集,都在新加坡由广洽法师重印过,格式完全统一了。)

六集《护生画集》的字画原稿共450幅(50+60+70+80+90+100),都集中在新加坡广洽法师那里。1985年(父亲去世10周年时)广洽法师到中国浙江桐乡石门镇来参加丰子恺故居“缘缘堂”重建落成典礼。(抗日战争时缘缘堂在日本鬼子的炮火中烧掉了,于1985年按原来的模样重新建造。)法师把《护生画集》六集的全部原稿带回祖国,打算捐赠。他征求我的意见:捐到哪里为好。当时桐乡市石门镇缘缘堂收藏的条件很差,更谈不上防潮和恒温的设备。桐乡当局不敢接受,生怕糟蹋了这450幅画、450幅字的珍贵原稿。我就建议法师捐给杭州浙江省博物馆(他们收藏的条件好)。其实当时有不少地方(美国、中国香港、中国台湾等)都要向他以高价购买这套画集原稿,但热爱祖国的广洽法师一心物归原主,把原稿送到中国来。后来,广洽法师专程去杭州,把《护生画集》六集全部原稿450幅画、450幅字,捐给了浙江省博物馆。

护生画的发行

护生画本来一直只在佛教界免费发行。至于在世界各地究竟发行了多少册,实在难以计数。上世纪我去东南亚一带,走进寺庙,都能看到《护生画集》,是专供结缘用的,也就是免费赠送的。听说其他国家也有。

《护生画集》开始在书店标价供应,还是1993年3月的事。深圳的海天出版社要正式出版,定了价交新华书店出售。当他们向我提出来的时候,我很惊讶:不是一向作为迷信出版物,只能在寺庙里供应呀,怎么可以进新华书店卖了?我不敢作主。我们兄弟姊妹商量下来,决定:如果《护生画集》免费发行,我们决不收稿费。(这条规律决不改变。诸位如果有人要印护生画集,只要不是卖钱的,尽管去印,我们欢迎!)但如今既然要出版,进新华书店卖,那可以流通得更广,让不信佛的人都能看到。这样,护生的事岂不是能推广到更大范围的群众中去,有什么不好呢?于是我们就答应了他们出版。

后来,海天出版社合同期满,1999年又由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同时中华书局出版了《护生画选集》)。2005年,又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2009年又由北京的科学出版社、龙门书局联合出版。至于其他免费赠阅的《护生画集》,照旧在世界各地发行。一共印了多少册,多得难以统计!在弘一法师和我父亲确定创作《护生画集》之初,弘一法师就提出请马一浮翁作序,此次,《护生画集》交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特意找出马翁的题辞附于前。

这里要补充一点:父亲在“文革”前应新加坡广洽法师要求,曾把护生画集原稿一套套寄过去供出版用。当时邮局是奉命可以拆开邮件来检查的。父亲因此被内定为“右派”,这就使得他在“文化大革命”中多了一顶“漏网右派”的帽子。

《护生画集》——这一套几乎要跨越半个世纪的旷世巨著,从寺庙走向书店,从佛教信徒走向群众。我觉得我们的政府真正开放了!我们的人民从善如流了。弘公和丰公两位先贤在天之灵一定会含笑天堂!

最后我还想讲一讲我们是怎样、是为什么把家里的《护生画集》第五集给烧掉了!“文革”时期,大哥来看父亲,他担心父亲的《护生画集》出事。大哥随手翻着《护生画集》,突然“啊呀”叫了一声!父亲问他什么事,大哥说:“要闯大祸了,要闯大祸了!”我和父亲都莫名其妙。大哥指着第五集最后一幅画说:“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笑几家愁——啊不,你还改成了‘万家愁’!这不是说我们中国人都在愁吃愁穿吗?这不是一幅所谓的反动作品,要大批而特批的吗?!小妹,你和爸爸住在一起,你怎么就没看出来?!”我和父亲都愣住了。最后,父亲呐呐地说:“我是从佛教的角度来写题目的。人间就是苦海啊!”父亲又说:“造反派家里不会有《护生画集》的。”大哥提醒他:“可你这里有啊!他们再来抄家(已抄过两次),一抄不就抄出来了吗?!”

于是一场毁掉《护生画集》的战斗开始了!

这天半夜里,我家的那位忠诚的保姆先是主张把第五集《护生画集》放到洗澡的浴缸里去泡软,泡成纸浆,一点一点往垃圾桶里倒掉。可是香港印的《护生画集》的纸太好了,不可能那么快浸成纸浆。怎么办?于是决定:烧!

半夜里,让爸爸妈妈先安睡了。我和保姆两人把所有通外面的窗户都紧闭,然后把一个凳子横过来,上面放一个炒菜锅,锅里放一点灰,上面架起点燃的木炭来,战斗开始了!一页页的护生画被投进火堆里,烧啊,烧啊!

突然,我家门铃响起来了!我和保姆大吃一惊,呆若木鸡,不知所措。我心头闪过一个念头:这下我们全家包括保姆都要去挨斗,甚至要坐牢了!

我们等待着第二次门铃声,等待着大祸临头……可是电铃声不再响了。这个不知名的人显然离开了!我喘了一口大气:弘一大师啊,一定是你的在天之灵在保佑着我们!

2011年7月3日几经修改后完成 RyQ6IMMT1U3YwMFWvGAI6jQjRnWt05gn90tuHTKUvPR1JV2fdpK20uWMCEYeOVh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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