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我们要来访问石器时代以后的人类最初的文化地金字塔与史芬克斯的国了。
在大沙漠的烈日之下眺望这三座摩天的怪异的大金字塔的人,谁也要立刻想起:什么人,在什么时候,为什么缘故,而筑出这奇怪的东西?这是四千年前这地方的王者生前自己建造的墓。然这不是一人的一时的事,有长久的历史与文化的成熟为其背景。
原来埃及的三角洲(Delta)地方,至少是七八千年前已有人类居住,经过古新两石器时代的生活的。埃及统一,建都于这金字塔所在的吉萨(Gizeh)的附近地方,即历史家所谓第一王朝,这大约是五千数百年前(B.C.3400)的事。这时候文化已非常发达。其最代表的,是第一王朝的初期的牙雕,阿拜多斯(Abydos)的古坟中所发掘的“某国王肖像”(这像现藏大英博物馆)。这是三寸高的小品牙雕。颜面的写生程度已非常进步,可称为最古的现实主义(Realism)的表现。
·第一王朝初期的牙雕:“某国王肖像”
然埃及艺术的跃进的真相,在于金字塔的构筑。埃及人夙有葬死人于穴中的习惯。起初只是埋在土中,后来宗教思想发达,为祈愿死者的复活与永生,他们把死者的生前的爱物,奴仆,或代用的偶像一并附葬,于是坟墓的构造扩大起来。渐渐在内面筑暗道,棺室,在上面筑坛状的隆起物,这便是金字塔的出发点。其作梯形的,就是萨卡拉(Sakkarah)的梯形金字塔,其作斜面的,就是美杜姆(Medom)的金字塔:为最古的金字塔。后来渐渐造出上述的三大金字塔。
现在的三大金字塔,是第四王朝的王者的墓。埃及艺术最盛的第四王朝的诸王,建都于孟斐斯(Menphis),生前各在其地自建坟墓。三塔中最大的是胡夫(Khufu)王的大金字塔。高四八六呎,一边长七七五呎,为自来世界最高大的建筑物。用二吨半的平均重量的石头二百三十万条,由十万人在二十年间作成。构造非常精密,分寸不差,其技术与知识凌驾五千年后的今日。王的棺,置在这塔内部中央的小暗室中。邻近稍较小的二塔,是其承继者哈夫拉(Khafre)王(高四五〇呎)与门卡乌拉(Menkaura)王(高二一五呎)的墓。塔旁各有群臣的墓,及供王像的寺院。第二三两塔旁有奇形的巨像,抬起了头而蹲着的,便是“史芬克斯”(Sphinx)。这是石雕的男头狮身,前脚长五十呎,体长一五〇呎,高至七〇呎。不明何人何时所作。有一说是哈夫拉王造的太阳神像。又说金字塔为王者的墓,同时也为太阳神的象征。
·三大金字塔与“史芬克斯”
·埃及最古的绘画:家鸭图
埃及当时贵族的生活,我们不难由此想象。他们对于死后的事都如此顾全,其生前的求生活的快美,可想而知了。据说当时的住宅,器具,非常讲究。小匙上也必施装饰,他们最欢喜的图是莲花。家具的脚,雕成狮子,牝牛的肢体形。天花板上描写美丽的鸠,蝶。他们使用纯金地上嵌玻璃的酒瓶,注酒于七宝灿烂的玻璃杯中;在紫檀象牙的雕箱上,施以通明的宝玉,与香气猛烈的香水,香油。
·古王朝时代的石雕:书记像
壁画是对君主(死者)的供献物,又是生活的说明图。画法比较后世甚为幼稚,其平面表现的不惯,与远近法的错误,使观者发生奇异之感。唯动物的表现非常写实的,极有生气。尤以前述的美杜姆金字塔中发见的《家鸭图》为最有名。这画轮廓明快,色调鲜美,使人联想东洋画,为最古的最优的绘画。
然当时的代表的技巧的发挥,是肖像雕刻。在石刻或木刻上施彩色,嵌宝玉以为眼,神气生动。其最著的,是金字塔旁的寺院中的诸王的像。颜面的写实的功夫,竟与后世写实派相去不远。第二金字塔的建设者哈夫拉王的像,为背着张翼的猛鹰的闪绿岩的造像,最为雄伟。此外还有现今保藏在美术馆中的,有村长像,书记像,合奏,步兵,船夫等。书记像写实功夫极深,现藏在巴黎的罗佛尔(Louvre)美术馆
中。
要之,金字塔时代(古王朝期)的埃及艺术,以金字塔及其附属的群臣的坟墓的艺术为主。三大塔的规模与技术,永为人类的初步的纪念物。其附属的雕刻及一切小美术品,均实证着人间的可惊的表现力。然埃及到了第六王朝(B.C.2500)终,掩没于混沌的浓雾中,国家解体,小雄割据,外敌侵入,变成无政府的状态。到了第十一王朝(B.C.2200),国又安靖,自此至新王朝,称为“中王朝”(B.C.2200—B.C.1600)。其间对于古王朝的文化传统,有根本的改革,尤其是艺术面目一新。然只有第十二王朝有遗物,且没有像金字塔时代的雄伟的风姿。第十二王朝的诸王,自孟菲斯(Menphis)迁都于尼罗河沿岸的底比斯(Thebes),就以这地方为中心,起造许多的大建筑。以后不仅筑坟墓,又在郊外建巨大的石像,高者达四五十呎。但今日差不多悉已崩坏破灭,只留巨头,胴体(torso)或浮雕遗留在各博物馆中,这等雕工很精巧,为新王朝技术的先驱。到了第十三王朝,东方的异民族喜克索斯(Hyksos)侵入,变成所谓“牧王时代”(Pastoral Kings Age),埃及的传统一时陷入混乱状态。
·卡纳克神殿的巨柱
做了金字塔史芬克斯的古王朝的梦之后,我们现在要从开洛(Cairo)溯尼罗河五百哩,来看底比斯东岸的新王朝的遗迹的卡纳克(Karnak)神殿了。
一根柱头顶可容一百个人!这样的大柱并列百数十根,支住高的殿堂的屋梁!
四千数百年前,这国的王法老(Pharaoh)把其帝国的富强凝结在这建筑中。现今虽已梁折,壁倒,非复故态,然追想昔日的盛观,尚可使人茫然自失。
喜克索斯民族受牧王的支配,在约四百年后的第十八王朝(B.C.1580),埃及再兴的时代来了。尤其是吐特摩斯(Thotomes)三世的攻略国外,埃及忽一跃而为世界最强的大帝国。版图扩张,国力富强,因之文化也达于高调的极点。法老专制地支配国土人民,力谋他自己的现实与死后的生的充足,故王宫,神殿,与坟墓,为当代生活的结晶。卡纳克神殿便是这等大帝的经营之一。这是建筑史上最壮大的盛观。这不是一代的帝王的专业,吐特摩斯大帝把古来的圣殿扩大规模,历经后代帝王的数百年间的修补而完成。现在我们试想象杜特摩斯大帝的参拜的光景:
埃及的晴天,朝阳闪闪地流动的时候,大帝盛装出宫,从映着阳光的尼罗河乘舟赴神殿。殿门外的两侧,有象征门卫的数百只巨大的羊身史芬克斯俨然地对蹲着。棕榈的绿荫落在它们上面。忽然有高数十丈的如山的石门(pyron)当面突立。上面画着驱马追逐西利亚军的勇武的大帝的功业,金彩银泥,又施青赤,灿然眩目。门上有高的旗杆,杆尖飘着旌旗。门前左右分立两座摩天的大方尖塔(obelisk)和一对大帝的肖像,一对巨大的史芬克斯。方尖塔上用象形文字刻着大帝一代的伟迹,施以色彩,且尖端装有白金,使映射太阳的光。
·羊身史芬克斯像
大帝禹步而入。门内左右分列数重武装的将军。周围是无数巨石的柱廊,中央供着贵族们的贡献物,最高贵的大瓶的香油,盛金堆的象牙箱,伟大的牲牛,美装的骏马。含着满足的微笑的大帝又徐徐地走进第二重门。内庭柱廊与第一石门内全同,唯雕着极华美的浮雕,表明大神赞美的光景。其次是以巨柱林支住屋梁的幽暗的大厅(hall)。这真是可以夸耀当代建筑的伟观!直长约三百呎的长方形中,一百三十六根柱作十六排分列着。特别是中央二排的十二根柱,高约一百二十呎,其莲花柱头的面积,可容一百个人。柱都用最硬的花岗石积成,上面横着的桁,水平的屋梁,都用巨石构成。这等上面完全涂金,刻出细致的浮雕,施以鲜美的色彩。其庄严壮大,实在言语不足以形容了。大帝由许多僧侣引导,走进里面的殿内。这全是暗室,大帝与僧正以外,任何人不得入内。大帝被大僧正导入此室,忽然神秘之感袭其全身。这里面有黑的闪绿岩雕刻的三体的神秘神在朦胧的灯光中立着。大帝向神鞠躬,隐隐地陈说他的祈祷的言词。
·卡纳克神殿的巨柱
这里的古代大建筑,不止这神殿。广大的平野中,还有许多高大的方尖塔,记载着四千年前的埃及的历史;无数的史芬克斯与石壁,卡纳克向南绵亘数里,直至卢克索(Luxor)神殿。这神殿是第十二王朝的遗迹,亚美诺斐斯三世(Amenophis III)所建。从卡纳克至此的大史芬克斯的行列的连续,是世界无比的壮观。
·王墓的谷
不要只管在这种大神殿的迷路里低回惊叹了!我们还要渡过尼罗河,到西岸去访问死者的世界——“王墓的谷”(Valley of King)。
·亚美诺斐斯三世肖像
渡河后再向西步行一二哩,途中有高八十呎的巨像——亚美诺斐斯(Amenophis)三世的肖像一对,左右对立。据传说,这一对石像在月夜会交谈的。石像的近旁,有亘数里的起伏的山谷,就是“王墓的谷”。在这些削壁与深渊之间,新王朝前后历代的诸帝及后妃正沉酣于万古的长梦中。这等墓的发掘,是埃及研究的最大的兴味。就图坦卡蒙(Tutank-Amen)帝的墓的发掘,便是最近的二十世纪的大事件之一。
·埃及陵墓壁画
图坦卡蒙是第十八朝最后的王帝。自提倡一神教的革命帝亚美诺斐斯四世以来,埃及势力衰颓,努力挽回这颓绪的,便是这图坦卡蒙帝。久无新奇的发见了的“王墓的谷”中,于一九二二年之秋忽被英人找出了图坦卡蒙的墓门,认出了“图坦卡蒙”的象形文字。立刻飞传电报于世界各地,研究者麇集,新闻杂志上充满了这记事。这墓门为长方形坑口。由石级下降,为广廊,左右石壁上描着色彩鲜美的,帝的死后的世界的生活。廊底为用水门汀〔水泥〕固封的壁,盖着严重的帝室的印章。发掘者仔细将壁掘破,里面一室,陈列着惊人的贵品:发达到极度的埃及的工艺品,诸外国的贡品,帝生前的爱用品,玉座,贵重的杖,箱,衣装,装金与大琥珀的靴……大小重品无数。又有一对木雕的王的肖像,风貌如生。更内面一室,也充满金银宝玉,中央安置着王的石棺。此室内面周围涂金,描着神圣的壁画,又放着所谓“死者的书”的贵重的书卷。石棺极大,四周施华丽的彩色,盖上有隆起的王的肖像的浮雕。石棺中又有一人形轮廓的木制小棺,全部涂金,施彩,描着鲜美的肖像。开木棺,有王的死体施了木乃伊工程,包裹了数百呎的长白布而躺着。
·图坦卡蒙面具
这等宝贵的遗物,今已分运到开洛及世界各大博物馆中去保藏了。这不过当时埃及文化艺术的一端而已,然而其极高调的生活表现,已足使后人惊叹了。
要之,新王朝时代的形成表现,比古中两时代大为发达,其在本质上,对于古王朝并未有新的发展,不过在守旧主义(Mannerism)外形上加了些可惊的壮大,华丽,复杂与洗练罢了。故后期的制作,都缺乏独创的生气与魅力,且时有非必然的无意义的表现。然而在这埃及美术中,含有西洋美术的本流的主要分子最多,美术经过了埃及而繁荣于希腊。被称为“艺术的母胎”巴尔推浓
(Parthenon)的建筑,斐提亚斯(Phidias)的雕刻,不外乎是埃及艺术的传统所养成的。故埃及对于后世的文化艺术,有最重大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