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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世上本无货币。
——巴西中央银行（
BANCO CENTRO DO BRASIL
）
有关货币的论著不约而同地都会从货币最简单、最基本的形式谈起，正如涂尔干对宗教的研究。不过涂尔干认为：“宗教，如同所有人类制度一样，起源无从追寻。”（Durkheim 2001：9），而货币研究者则更加乐观，他们认为货币的起源总能追溯到
某处
。只是究竟起源于哪儿，大家各执一词。历史上货币的形式林林总总，至今依然如故，因此有这样的想法倒也情有可原：我们不是非得找到唯一的源头。但是，我们今天对货币未来何去何从的争论归根结底来自关于货币本源的不同观念，参照历史，理解当下，似乎可以平息争议，就像律师援引先前判例一样。
当然，要解开货币
起源于
何处这一谜题，关键的一个困境是：问题的答案往往取决于我们认为货币
是
什么，而货币是什么反过来又和货币
起源
为何紧密相关。并且
特定货币形式的历史
——比如铸币或硬币的历史——与
一般货币的历史
是两码事，不可混为一谈（Grierson，1978：6）。我们比较有把握确定
铸币
的原始形式，但铸币是否就是
货币
的基本形式，这一点尚无定论。一种观点认为货币并不
必然
与金属挂钩，信任是其本质，这一派学者认为，要确定货币的起源，我们应该探寻债务和纳贡的早期形式。它们不像铸币有具体实在的形态，也有专家完全不认同它们是货币。简而言之，学术界尝试搞清楚货币的起源，不可避免地会陷入循环论证。熊彼特曾说过：“任何货币理论都不能通过列举理论提出者关于货币原始历史的观点的错误之处而被驳倒，且没有理论可以通过列举理论提出者论断的正确所在而被证明正确。”（Schumpeter，1991：526—527）然而，在货币论争中不只是货币理论发挥着重要作用，神话传说也是有力工具。故事的意义在于被讲述传诵，而真实与否不一定重要，关于货币的传说亦是如此。
所以，关于货币起源的故事都只是神话而已吗？关于神话和叙事在货币和市场的运作中发挥怎样的作用，已经有不少学者进行了研究。正如杰弗里·亚历山大（Jeffrey Alexander）所言，所有的经济行动者——组织、市场、国家、个人——“都投身于创造意义的行动之中”（Alexander，2011：3）。经济行动者需要故事，因为在被“转化为货币计算和损失与收益”之前，他们需要故事来增强信心，为悲观情绪做出合理解释，形塑期望。延斯·贝克特（Jens Beckert）也有相似的观点，他研究了叙事、神话、故事是如何与传统金融理论一起影响着金融市场中行动者的期待的。因为经济环境具有内在的不确定性，因此虚构故事必然发挥着重要作用（Beckert，2013：335）。贝克特将这一分析用于研究联结市场与货币的核心机制，即定价机制。涂尔干认为价格反映着社会所认同的公平， [1] 贝克特虽然不同意这一论断，不过他认为：“要理解价格，必须联系社会制度、社会网络、意义系统，它们形塑着市场领域和个体决策，因而影响着价格。”（Beckert，2011：1）价格“形成于意义”，这一点反映着“为物品定价的文化条件”（Beckert，2011：16）。例如，薇薇安娜·泽利泽对19世纪人寿保险和儿童保险发展的研究，指出要赋予生命以金钱价值，需要如何重构金钱在神圣性与世俗性之间复杂关系中的位置（Zelizer，1978，1981，1985）。与此相似，奥拉夫·维尔苏斯（Olav Velthuis）的研究展示了画廊老板是如何通过“充满符号意义，［且］富有尖锐道德评判的”叙事实践来做出定价决策的（Velthuis，2005：146）。马克·J.巴兰奇（Mark J．Zbaracki）和马克·贝尔根（Mark Bergen）的观点异曲同工，他们认为在某些情况下传统价格理论可能本身“就是一种理性的迷思”，为行动者所用，为决策赋予合法性，用以理解特定情境：“理性的迷思，和所有迷思一样，赋予世界以意义与秩序。”（Zbaracki & Bergen，2008：49）
本章中我想说的并不与以上观点相左，不过我是在不同的层面展开论述。神话不只对货币、市场、价格的运转有重要意义，而且更重要的是关乎我们对货币本身的 理念 ，尤其是呼应约翰·K.加尔布雷斯的观点，神话也关乎着我们关于“从何处来，到何处去”的信念（Galbraith，1975）。我将要说明，学术文献中对货币起源的论述主要分为两派，呼应着当代社会科学领域中两大货币理论派别（即所谓奥地利学派和凯恩斯学派）。一派关注货币与 物物交换 的古老联系，另一派则聚焦特殊的支付形式，如 纳贡 与 祭祀 。本章前两节将讨论这两个流派。不过关于货币的起源还存在其他的观点，强调货币的文化面向和心理面向，具体分析了货币和计算、礼物交换、语言与暴力之间的关系。这些观点极大地丰富了我们的货币起源神话与故事知识库，本章余下四小节将对此进行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