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货币国定论

从本质上讲，“新”货币国定论者试图将克纳普和米歇尔—因内斯两人研究的要素与更加强调银行系统的信用理论结合起来。主要代表人物是美国经济学家兰德尔·雷（Randall Wray），他的研究取向通常被称为“现代货币理论”（modern monetary theory）。雷的研究以“后凯恩斯主义”观点为前提，认为经济之中的有效货币数量是由经济 本身的内部动力 决定的：具体来说，是由信贷需求驱动的。 雷的理论版本属于“货币国定论”，是因为他特别强调国家的作用，他的观点可以概括为税收驱动货币。和克纳普一样，他认为对政府发行的货币符号的需求总会存在，因为政府自己的收款部门接受它（Wray，2004a：252）。 国家只要征税，就创造出对国家货币符号的需求。

雷的模型将政府支出 与 借贷作为基本要素，定义经济整体中的货币。政府发行由财政部门开出的支票进行支出。随后，领到支票的人把它拿到银行，用来提取货币（在这种情况下，银行的准备金先增加，后减少），或者是把支票记入账户中（在这种情况下，银行的准备金由中央银行存入）。政府借据可以用来购买商品及服务，还能用来纳税、购买政府债券。按照雷的观点，中央银行并没有在其中发挥关键作用。财政支票增加了系统中法定货币的供应。中央银行只是将银行的准备金贷出，也就是说，央行并不能控制货币或准备金的数量，因为其数量取决于财政部门或私人部门的行动（Wray，2006：98）。财政政策（政府支出）决定了货币的数量。货币政策仅仅决定了隔夜贷款利率（Wray，2006：98）。这种解释颠覆了关于政府支出如何融资的传统看法。在雷看来最重要的一点是，财政部门在收税或出售债券 之前 就已经支出了，也就是说，财政支出增加了准备金，而税收则消耗了准备金。出售政府债券，目的也是消耗准备金（Wray，2006：81）。

雷的这部分论述分为三个步骤（Wray，2006：169—170）。首先，只要出现政府赤字，就会存在银行超额准备金，也就是说，创造出的法定货币数量超过了通过税收从银行准备金中扣除的数量。第二，批发市场只能转移资金，并不能消除资金。第三，出售债券是为了消耗超额准备金，避免隔夜利率降至零，这种情况将导致严重的市场混乱。这个系统需要机构间的协调：在美国，是美联储和财政部之间（前者使用回购，后者组织债券销售）进行协调；在英国，是英格兰银行和财政部下属的债务管理办公室之间进行协调（Wray，2006：86）。 ^[5]

雷的理论，既承袭克纳普的 法定货币创造 的 垂直主义 取向，也仿效米歇尔—因内斯和明斯基（我们后面会讨论明斯基）的 银行货币水平主义 观点，将两派相结合（Wray，2006：115—119）。克纳普所说的 主币 ，即法定货币或高能货币，之所以是法定货币，是因为政府接受它。所有其他货币都必须能兑换成该货币形式。 主币 应用于结算，联结公共和私人支付社区，而且是国内流动性最强的货币（Wray，2006：77）。最重要的是（此处米歇尔—因内斯和明斯基出场）， 主币 在构成货币和金融体系的金字塔中的位置位于债务之下。其他各种形式的货币（如银行货币、商业票据、私人发行的债券，以及各种借据）是“政府所接受的货币物（money things）的杠杆”（Wray，2004a：259）。

新货币国定论的社会学代表人物是剑桥大学的社会学家杰弗里·英厄姆（Geoffrey Ingham）。和雷一样，英厄姆的理论将货币国定论和货币信用论结合起来。特别的一点是，他接受了米歇尔—因内斯的论点，即 所有的货币都是信用 ，但也认为 不是所有的信用都是货币 （Ingham，2004b：240）。英厄姆对他所说的 资本主义信用货币 ^[6] 在历史上的出现进行了社会学分析，由此展开对货币理论的论述。他将资本主义信用货币的出现追溯至17世纪，彼时用作代表私人债务的货币符号演变成为接受度更广的（并且最终具有法律强制力的）支付手段。接受度的提高是欧洲现代早期银行和贸易领域的两大发展所促成的：首先，商人的汇票与其所代表的商品脱钩；其次，票据与特定债权人和债务人身份分离开来。后者出现的关键条件是书面合同的发展，书面合同使得双边债务能够解决第三方债务。正是这些纸币后来成为货币。这些私人债务开始在银行家的网络之外流通，才可能被视为货币。尽管债务向货币的转型依赖于国家，但矛盾的是，信用货币得以蓬勃发展所依靠的金融基础设施，却是来自强大的制定货币金属标准的机构。标准是在英国建立的，经历了不同阶段，最初，伊丽莎白一世时期托马斯·格雷欣（Thomas Gresham）于1560—1561年进行了改革，但1694年英格兰银行的成立是标准确立最主要的一步，以及随后1699—1727年艾萨克·牛顿管理皇家铸币厂期间。标准的确立对于提供社会上和政治上安全的货币空间至关重要，且为稳定的政治体系和坚实的财政体系提供了支持，这样的背景为资本主义信用货币的出现提供了基础（Ingham，2004b：124—131）。

在英厄姆看来，货币体系并不只是由一套特定制度安排组成，将政府财政部门一方面与中央银行联结起来，另一方面与私人银行联结起来。而是说，国家是被动卷入了 债权人和债务人之间持续的利益冲突之中 ，英厄姆将之比作 两大社会阶层之间的斗争 。马克斯·韦伯将价格视为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利益冲突的表现。 同样地，英厄姆认为，债权人寻求在货币中保存和储存价值，控制货币的供给，并获取利息，债务人（商品生产者和消费者）试图借助抬高价格或借贷将其市场力量货币化，利率是这两方之间的竞争的指标。这种斗争决定了货币的价值（Ingham，2004a：207—208）。斗争两方彼此不同且相对自主， 但国家，通过中央银行和国库，既构成了权力斗争的第三方（Ingham，2001：318），也是斗争发生的场所（Ingham，2004a：150）。只要这种斗争变得不稳定，就会出现货币失调问题，例如通货膨胀。因此，货币的生产涉及“不同经济利益之间权力关系的不断重新平衡”（Ingham，1998：14）：在这个意义上， 货币政策 是“对已形成的权力平衡的 巩固 ”（Ingham，2004b：150，强调为原文所加）。

英厄姆认为，尽管货币的 价值 是由这些相互竞争的利益决定的，但是什么 算作是 货币，是由 超越 这些利益的政治权威所定义的（Ingham，2001：318）。虽然英厄姆强调了银行在创造货币中的作用，但他坚持认为是国家，通过定义记账货币，对货币施加以霸权性定义。凯恩斯也有相同的视角（Keynes，1976：3）。英厄姆认为，该记账单位对我们理解货币的性质至关重要：货币“总是一种抽象的债权或信用，其‘货币属性’是由记账货币赋予的”（Ingham，2004a：198）。因此，他对货币的定义蕴含两方面。首先，他借鉴了齐美尔对货币的描述，货币是一种“通行的支付承诺”，也就是说货币是一种 独特的信用形式 ，因为它表达的不是两个个体之间的关系，而是每个个体和整个“社会”之间的关系。第二，英厄姆认为，只有那些以官方记账货币结算的支付承诺，才能被视为货币。只有国家才拥有定义记账货币所必需的权威。因此，货币是“一种主权形式，因此，如果不以某一权威机构为参照，就不能理解货币”（Ingham，2004a：12）。然而，重要的是，国家在试图行使其主权时，经常被卷入债权人和债务人之间的斗争中。事实上，稳定货币的理想——货币价值是客观的，并超越任何这种斗争——仅仅是 一个临时可行的假象 （ a working fiction ），假象的建构和维持是复杂的 制度 安排和 认识论 安排的形构的结果。货币政策及其制定者、中央银行、经济学家必须以独立于政治斗争和阶级斗争的形象出现、行动。换言之，他们必须尽其所能地来掩藏货币的社会生命：也就是说，要表现得好像现行的货币标准是客观之物。

那么，参与这场斗争的债权人和债务人究竟 是 谁？除了国家之外，英厄姆提到了三个群体： 生产者 、 消费者 （两者都属于债务人）和 资本家 （债权人）（Ingham，2004b：45，195，202）。 当然，从经验角度来看，三个群体的构成可能是复杂的、流动的。被英厄姆称为资本家的群体越来越可能是管理巨额的养老基金的专业人士，而不仅仅是富有的个人和家庭。债权人—债务人之间的界限也可以按其他方式划分，例如，按照年轻人和老年人来划分（Goodhart，2005b：821），或以全球经济的不同区域划分（Wolf，2010；Rajan，2011）。虽然这些问题并不能改变英厄姆的分析，甚至可能让英厄姆的分析更有说服力，但确实表明了英厄姆的理论取向并不像乍看之下和雷的理论那么接近。例如，雷认为货币体系根本上并非由借贷驱动（税收和债券的目的是 消耗储备 ，而不是 为赤字支出提供资金 ），而英厄姆则认为，高能货币“是债务人对货币的需求和债权人对国家能够偿还债务的信念两方斗争的结果”（Ingham，2004b：150）。换言之，雷的理论侧重于整个经济体系中的货币流动，并强调国家在货币流动 内部 调节中的作用，而英厄姆的取向则侧重于债务的作用，在许多情况下，债务使国家陷入对 外部 力量的依赖。

尽管雷和英厄姆的理论侧重点有所不同，但这种差异指向了国家与金融系统之间关系中更深层的张力。一方面，国家看似享有作为债权人的 独特地位 ，部分原因是国家拥有 货币命名 权。另一方面，国家也扮演着 担保人 的角色，部分原因是它在 货币管理和金融管理 中的作用。金融系统的运作仍然基于这样的假设：如果发生破产，主要银行由国家进行担保。然而，正如最近几次银行危机（不仅仅是2007—2008年危机）所显示的那样， 哪些 金融机构应该受到这种担保，这一问题变得愈发复杂、愈发难解。而受到担保的部分机构与国家债务存在或直接或间接的关联，当我们考虑到这个情况时，这一问题就变得更加复杂了。正如我下面马上要讨论的，货币位于这一张力的核心。 IDkUZuQJ2xCSReD5MQUf9W4FIJ2NUhfYOcss2G5gS6ARdeGHbCiqo0lmkSrnO7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