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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纱背后

马克思认为,货币在资本主义中有着更重要的角色,那就是将其基本矛盾隐藏起来,让基本矛盾的影响看起来 自然而然 公正合理 。货币实际上并不是这些矛盾的原因,这一点应该强调一下。认为资本主义的问题可以通过改革货币或废除货币实现,就像蒲鲁东所倡导的那样,马克思对此持否定态度(Proudhon,1927;Marx,1987),认为这种观点具有误导性。尽管如此,马克思的理论试图穿透货币看似客观、准技术性的面纱,揭示货币流通和积累背后的社会关系,这是马克思理论的力量所在。这也就是马克思所说的,一个人怀揣货币,就相当于在衣袋里装着他的社会权力和社会关系。在马克思看来,货币从来不是一样“物品”,而是社会关系、经济关系、政治关系的复杂综合体。若这些关系——或者说货币的社会生命——不复存在,消失在货币的物态表象背后,那么这是商品拜物教的后果,货币本身就是商品拜物教的典型形式。正如我们前面已经讨论过的,当货币的基本价值遭受质疑,货币体系从顶部到底端都会受到影响:从负责管理世界货币的机构,到工人、消费者和退休老人,他们的生计受到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的影响。哈维援引罗斯福新政作为一个重要例证,来说明这些力量是如何发挥作用的。我这里想讨论一下距离更近的两个案例,一是布雷顿森林体系崩塌后的余波,在新的国际浮动汇率制度的背景下,资本和劳动之间展开激烈斗争,二是欧元区内部正在发生的危机,其跨阶级、跨世代的破坏性影响仍在上演。

克里斯蒂安·马拉齐(Christian Marazzi)1976年发表论文《世界危机中的货币》(“Money in the World Crisis”,Marazzi,1995),是从马克思的货币和信用理论角度出发对布雷顿森林体系危机进行的经典分析之一。马拉齐是经济学家,是探讨后福特主义理论意涵的几位马克思主义思想家之一(Marazzi,2008,2010)。20世纪70年代,马拉齐的著述,以及其他著名左派理论家,如安东尼奥·奈格里(Antonio Negri)、帕奥罗·维尔诺(Paolo Virno)、佛朗哥·贝拉迪(Franco Berardi),与意大利的工人自治运动有联系(Lotringer & Marazzi,2008)。 [8] 他们的思想贯穿着自治主义的理念,即这样一种信念:社会的财富是由集体劳动创造的,但这些劳动却没有获得认可;因此,劳动收益鲜少再分配给工人自己。

马拉齐的观点以马克思对 货币 信用 的根本性区分为基础。他将信用危机定义为这样一种情境,信用的流通速度超过了核心货币的流通速度,导致生产循环被推向超出资本增殖(即资本价值扩张的能力)和价值实现的极限。这种情况让我们想到哈维对信用危机的论述,信用货币不断扩张,到了无法转化成为现金或货币基础的程度(Harvey,2006:324—329)。马拉齐也同样提出,在金本位时代,周期性危机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信用货币相对于黄金的过度扩张。每一次生产过剩危机,都标志着价值规律的残酷重演。他从黄金的“货币性消费”的角度来建构这一论点,黄金的价值在英镑时代和美元时代几乎没有上涨。代用货币和信用货币的供应量稳步增加,黄金储备永远不能跟上这一脚步。因此,货币的可兑换性 从未 真正实现,而黄金一直以来或多或少都是 名义性的 。马拉齐认为,信用扩张最重要的影响在于工资方面。信用帮助资本家扫清了一个主要障碍(尽管最终没有成功),即资本家与工人的直接对抗。事实上,他认为在资本主义历史上的每一时期,都存在运用越来越多的支付手段来满足工人的需求。简而言之,货币、信用与阶级政治之间存在结构性关联,首先表现为工资成本。

在没有黄金的情况下如何定义货币基础?马拉齐将关注点放在权力上来处理这个问题。他认为,早在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前,英镑以及后来的美元已经取代黄金,成为“货币之货币”。决定不同国家的货币价值的愈发是国际力量,而非黄金。 信用越来越多地被无中生有地创造出来,不再以积累的剩余价值为基础,不存在任何形式的价值基础。随着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消亡,货币无法继续维持哪怕是 在表面上 与工资斗争毫无关联的假象。货币与信用现在必须在社会斗争中选边站,因为其基本价值不再和黄金有关,无论这一联结多么脆弱,它们的基本价值——直接而明确地——和指挥劳动的能力相联系。换言之,若要维持货币的基本价值,付出代价的将会是工人,他们的工资会降低。马拉齐认为,这一安排是布雷顿森林体系崩塌后各个国家日益面临的关键问题。货币成为国家明确彰显对抗工人阶级的权力的场域。货币褪去了它神秘的外表。其独立于政治的表象,它作为 物品 的属性被揭开了,这一切不过是幻象。货币的社会生命,其方方面面的深度和复杂性,残酷地展现出来。

布雷顿森林体系是国际性的货币体系,因此我们也必须理解它的崩溃所造成的国际性影响。黄金非货币化对意大利、法国和葡萄牙带来了直接的负面影响,这些国家的储备依赖黄金价格,也对使用黄金进行国际结算的苏联产生了负面影响。但是让各国最感到迫切担忧的是新的浮动汇率制度。不兑换黄金的美元成了新的国际制度的基础,在这个制度中,货币管理被高度政治化了。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又是一个金融资本的时代。然而,马拉齐认为,构成“非生产”阶级的人不再是食利者(他们依靠收租获取收入),而是工人。各国利用信用制度来推动经济复苏的做法正日益陷入工资与生产力斗争的泥沼之中。 注入经济之中用于投资的资金反而促使工资上涨。 国家正在成为 整个 资本主义经济的最后贷款人,被迫实行债务经济以支持工业和公共部门的运转。从狭义上讲,这就是老派凯恩斯主义:赤字支出,购买国债,为银行对工业的贷款提供担保。但现在,管理层和工人的合作关系——战后凯恩斯主义的基础——终止了。随着工资需求激增,货币对劳动的支配权——对刺激有效需求的概念本身至关重要——被削弱了:将货币转化为 资本 的任务让位于将货币转化为 收入 的任务。不再能通过将货币转化为资本,进而转化为经济增长来控制通货膨胀。货币转化为资本的可能完全被阻断了。

1975—1976年纽约的财政危机是这一新的货币与金融制度的典范和表征(另见Harvey,2005a:116,129)。在美国财政破产,中央政府拒绝发放贷款的情况下,地方市政部门转而向城市工会求助,借用养老基金为债券融资。在浮动汇率时代,民族国家整体在国际舞台上呈现着纽约的情形,为了避免破产,将公民推入贬值和强制紧缩的恶性循环。劳工运动和左翼政党越来越多地团结到这一“货币恐怖主义”之中,受到掩盖在货币客观价值——作为“物品”的(虚幻)属性——面纱背后的,法则般的金融力量的支配。马拉齐将这种恐怖主义称为针对工人阶级的通货紧缩打击,但他也对资本能否获取潜在利益持怀疑态度。正如马克思所预言的那样,国家将遭遇货币所蕴含的矛盾,因此也面临着货币形式本身的局限。在紧缩政策中寻求解决办法使得恶性循环不断再生产,只会再次回到同一潜在矛盾,并最终步入“长期国际紧急状态”,多国银行将在其中发挥主导作用。这种紧急状态意味着国家不再能够利用货币和信用来调节阶级关系,因而也无法维持国家自身的权力。

马拉齐在最近对后福特主义和认知资本主义的分析中,将马克思对实体经济(物质与非物质产品在其中生产与销售)和货币金融经济(投资和投机在其中发生)的区分进行了重构。认知资本主义(或称认知文化经济)指的是新经济:高科技产业、商业和金融服务、个人服务、媒体及电子文化产业。数字技术发挥了关键作用,因此产生了大量对认知(或文化)劳动的需求。从本质上来看,这意味着工作越来越多地涉及语言、交流、情感和智力技能的运用,使用的“原材料”本质上是无形的,难以量化的。当代资本主义的“实体”和“金融”两个面向现在的共同特点是对智识劳动(intellectual labor)的依赖(Marazzi,2008:93—94)。实体经济和金融经济之间的矛盾与对立,即货币能够作为资本自我复原的能力,构成了货币与金融问题的基础,形塑着后布雷顿森林体系时代,因此,金融化已经遍布整个商业周期(Marazzi,2010:27—29)。新经济依靠过度金融活动(借贷和投机)来驱动,而实体经济中却没有减速的制动或阀门。这种情况便是金融饱和(financial saturation)。此外,尽管哈维仍然认为国家是信用危机后货币基础价值重建的关键,但马拉齐对他以布雷顿森林体系为起点的分析却得出结论:现在的 后凯恩斯主义 体系中,恢复资本价值的老方案均已用尽,内部方案也好,外部方案也罢,前者以有效需求管理为例,后者如殖民主义。正如科林·克劳奇(Colin Crouch)(Crouch,2009)等其他学者所言,金融化启动了一种私有化的凯恩斯主义形式,通过债务刺激个人需求。为了维系该资本主义形式,穷人需要多大程度卷入金融纽带——次贷危机表明了这个限度(Marazzi,2010:40)。

这些论述显示出马拉齐的论著相较于哈维的独特之处。有关凯恩斯式需求管理的失败,以及20世纪70年代的通货膨胀危机,马拉齐早先的解释着眼于在面对强制紧缩时,危机对工人斗争的影响。中央银行在影响经济行为方面(如通过调整利率)面临的困难越来越大,这预示着一项深刻的转变:货币政策已成为金融市场的一个因变量。这尤其是美国货币管理的一场危机,而其面貌在亚洲危机之后才清楚显现,新兴市场国家的中央银行开始积累外汇储备,以此作为防御随后金融危机扩散的手段(Marazzi,2010:68)。马拉齐的一项分析与迈克尔·哈特(Michael Hardt)和安东尼奥·奈格里对帝国的研究相呼应(Hardt & Negri,2001,2005,2009),认为该系统的特点是“无领导”(headless):特别是既没有某个 国家 ,也不存在某一政治 主体 (Marazzi,2008:86)。根据这一观点,金融恐慌的模仿特性标志着金融资本主义所需要的个人主义和集体主义的联盟是不稳定的:“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财产中,同时,由于模仿的影响,由于它所引起的传染和反应,个体发现自己与其他人的关系更加密切了。”(Marazzi,2008:129) 马拉齐用斯宾诺莎的诸众(the multitude)概念替代了理性主体,作为新经济中的集体非主体。诸众是货币的模拟像,货币即诸众统治权的形式:“杀死潘神之后,诸众必须学会保护自己,不被那些出没于意外事件中的诸如小精灵这样的瞬间神(momentary gods)所伤害。”(Marazzi,2008:135)就像新经济本身一样,后福特主义时代恐慌的特点不是原子主义和异化,而是其反面,即保罗·维尔诺所说的“个体对 一般智力 的依附”(Marazzi,2008:130)。金融恐慌是一场大规模的向无形世界的逃离,在这个世界里,语言本身的参照性已崩塌。我们将在第六章再次回到这些主题。

马拉齐曾将1976年近乎破产的纽约与国家的命运相类比,站在今天的角度来看这十分有先见之明。最近同样的情况在加利福尼亚州再次上演(Harvey,2012:32),此外,欧元区危机之中还有更相似的情况,马拉齐所描述的纽约居民先前所面对的强制紧缩的情况,许多国家的公民——希腊、爱尔兰、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都陷入了同样的情境。在马拉齐笔下,金融流通危机之下的纽约市沦为一种“养老金社会主义”,在欧洲,同样的情况以另一种危机形式展现,养老金领取者、福利金领取者、公共部门员工,都被残酷地暴露在债权人和债务人之间更大范围的斗争中,其中包括(欧元区内外的)不同国家和私营金融机构。

我们需要把欧元区危机放在此前不久的全球银行业危机的背景下来理解,而全球银行业危机又有其自身的背景,即助推美国低息贷款供给的全球支付失衡。这些失衡在欧元区内逐渐发展,造成影响,与此相关的因素既包括2007年后银行面临的破产问题,也包括危机爆发前成员国之间已经逐步积累起来的结构性失衡。 但在本章讨论的背景下,突出的是货币在危机中的作用。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一种灵活的汇率制度形成,对劳动力带来毁灭性的影响,因为各国试图通过强迫降低工资来确保本国货币安全。相比之下,在欧元区内部,正是由于没有实行弹性汇率制度,使得各国陷入最严重的财政赤字,因而实施极具社会破坏性的紧缩计划。在浮动汇率制度下,经济不平衡可以通过汇率来调节(即货币贬值能够降低出口商品在国外的价格)。在欧元区内,这样的选择并不存在,因而“边缘”国家面对的是两个不甚光彩的选择:要么完全退出欧元体系,要么采取内部贬值政策,后者(从理论上来说)推动劳动力成本充分下降,以提升竞争力。内部贬值(例如:削减工资,削减公共开支,计划性的经济衰退)是汇率贬值的一个糟糕的替代方案。内部贬值政策的社会成本十分严重且不平衡,因为调整的负担几乎完全由国家财政赤字来承担(O'Rourke,2011)。

从马克思的货币理论来看,欧元危机特别有趣,原因有两点。首先,欧元一方面是单一货币,同时也是多国债务制度,危机便发生于两者之间的断裂,而这与马克思对基础货币和信用货币之区分相吻合。不过,这里有一个重要差别。不同成员国共享基础货币,而(公共以及私人)信贷的积累仍然分割在不同国家。这一差异剪断了货币所依赖的社会纽带,因为在信用紧缩后,单个国家完全丧失了作为基础货币担保人的角色。这一点使得欧元危机与1975年纽约财政危机之间的类比十分有说服力。欧元区成员国——拥有自己的民选政府的国家——沦为了市政机构。其次,欧元本身与过去的金本位制度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欧元既是单一货币,也是全部成员国必须遵守的货币本位制。大部分观察者会从20世纪20年代寻找具体的相似性,各国对抗标准黄金价格,捍卫本国货币价值,导致一些国家陷入长期的经济衰退。在马克思看来,关键点不是黄金v.s.纸钞的技术问题,也不是固定利率制v.s.浮动利率制。关键在于“真实的”社会关系、政治关系和经济关系,任何货币制度一旦成为(政策、讨论、分析的)唯一关注点,就会努力掩盖这些关系的存在。

欧元危机为另一个问题提供了例证,金融危机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切入社会结构,以及旨在确保货币的客观价值的货币政策是如何深深地牵涉社会不平等的再生产与激化。按照传统思路,马克思主义会引导我们预测经济危机会从生产领域开始,随着信用体系的崩溃,接着扩散到流通领域。然而,正如本章所讨论的,要把握一场 独特的 信贷危机的发展,我们很容易对马克思的理论做出调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欧元危机(就像此前的银行危机一样)可被看作是一场始于流通领域的危机:是金融化的直接结果。但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把这场危机放在更大的金融掠夺现象中来理解,金融掠夺是自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以来社会福利持续下降的结果。商品与服务的公共供给正在瓦解,与此同时,金融业通过债务,提供资金,轻而易举地获利(Lapavitsas,2009:8)。这一情形引发了更大的有关债务(及其作为货币固有特征的重要性)的问题,我将在下一章再谈。 IDkUZuQJ2xCSReD5MQUf9W4FIJ2NUhfYOcss2G5gS6ARdeGHbCiqo0lmkSrnO7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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