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资本

这种绝对的致富欲，这种价值追逐狂，是资本家和货币贮藏者所共有的，不过货币贮藏者是发狂的资本家，资本家是理智的货币贮藏者。

——马克思，《资本论》

2008年9月20日，英国曼彻斯特举行的“停止战争”游行示威活动上，一位年迈的妇人举着自己制作的标牌，上面贴着四张打印纸，用黑色的笔、加粗大写字母写着：“如果马克思还活着，他会说：‘我早就说过了。’” 五天前，金融服务公司雷曼兄弟按照《美国破产法》第11章申请破产保护，至今这仍是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破产案。雷曼兄弟公司掌握着超过6000亿美元资产。《金融时代》头版头条发出警告：“华尔街的最终审判日”；《每日电讯报》则称之为“黑色星期一”（Meltdown Monday）；香港《南华早报》则直截了当称：“华尔街大崩溃”。雷曼兄弟倒台一个月后，《泰晤士报》刊载一期马克思专题，标题为《是否早已全部被他言中？》 。《资本论》的销量增长了三倍，书中一则引文在网上迅速传播，似乎马克思对发生的一切早有预言。这段文字如下：“资本占有者将刺激工人阶级购买越来越多的高价商品……最终工人阶级不堪负债。未偿还的债务导致银行破产，银行破产必须由国家出面解决，那么国家不得不走上一条最终通往共产主义的道路。”这段话出现在无数博客上，塞尔维亚《政治报》发表了一篇文章，讨论这则引文产生的广泛影响。在记录次贷危机的畅销书《风暴》中，马克思的预言也被赋予重要地位，这本书的作者文斯·凯博（Vince Cable）随后担任英国联合政府商务大臣一职（Cable，2009：8）。这段引文是假的。

马克思在这场危机中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是否真的如同抗议标牌上写的那样，他对此早有预言？他的论述是否抓住了信用紧缩的根本原因？以他在19世纪的研究为基础建立起的货币理论，是否真的能够解释引发次贷危机，以及紧随其后的诸多危机（比如欧元区发生的危机）背后的种种全球不平衡因素？雷曼兄弟破产三年后，《金融时报》刊登了题为《危机中的资本主义》系列文章。首篇文章指出“贪婪的银行家、薪资过高的管理者、经济增长乏力、居高不下的失业率”是引发占领华尔街抗议运动的重要因素，并且导致“发达国家广大公众对资本主义心怀不满”，“资本主义无法完成其使命成为普遍共识”（Plender，2012）。不过这里让人想到的是凯恩斯对一战后出现的“堕落的国际化而又个体主义的资本主义”的批判（Keynes，1933）。遭到质疑的是资本主义未能履行其使命，而并不是资本主义的基本原理。这是“轻度危机”，我们看到的是熊彼特与明斯基的形象，而不是马克思。这也正是《金融时报》就在两周前发表的社论中传达的精神：“资本主义将通过变革而长存。” 资本主义已死；资本主义万岁。

我在本章中的论点是，马克思有关危机中的资本主义的理论为理解全球金融危机提供了重要洞见。当然，他不会说：“和我说的 一模一样 啊。”他关于货币与信用的论述是多元的、不均衡的，在今天看来有不少严重漏洞。比如，在他所描绘的资本主义世界中，银行家并非重要角色。但是，他的理论确实指向了货币本质中所蕴含的基本矛盾，这一点在他所处的时代以及在今天都有重要意义。对这一矛盾进行探讨分析，我们得以在马克思的理论框架中开辟出一个分析性空间，其中银行业也有它合适的位置。而且，我们也能凸显出空间和地缘政治的动态机制，这是国家（以及国家货币）的出现所呈现的特征，是现代金融资本主义的关键要素。这也正是后来的马克思主义者——从希法亭到列宁，从卢森堡到哈维——进行过丰富研究的领域。若有人说马克思已经 完全 预言了20世纪晚期到21世纪初资本主义历史上间或出现的由金融驱动的危机，这很愚蠢。但倘若否认马克思理论的重要意义，那便是选择性失明。 IDkUZuQJ2xCSReD5MQUf9W4FIJ2NUhfYOcss2G5gS6ARdeGHbCiqo0lmkSrnO7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