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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里讨论的关于货币起源的论述可以说是当代主要货币理论的鼻祖，我在本书随后的章节将运用这些理论（见表1）。这点有时是显而易见的：在当代货币国定论（chartalism）中——这一理论认为货币实际上由国家创造——看到劳姆对货币与纳贡的论述，不会有人对此感到惊讶。在其他一些情况中，某一当代货币理论与我这里讨论的货币起源迷思之间的关联则不那么明显，也存在争议。例如，在货币作为一种信用和债务形式的理论叙述中，暴力的重要性有多大？在大多数数字货币中，是否隐含着一种语言理论？或者货币作为语言的理念？货币作为一种债务形式，是否一定具有准神圣基础？倘若我们可以在礼物交换中寻得货币的根源，那么这对于另一种观点——货币若要具有价值，必须具有稀缺性——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于另类货币世界中的 天才人物 与门格尔提出的货币起源论（在所有起源论中日益被视为是“迷思性”最强的）之间的联系——我认为这种联系几乎是不言而喻的，新潮的比特币用户们会做何感想？但这里描述的所有理论，多多少少都作为迷思运作于今天的货币辩论之中，为我们的讨论提供了历史的共鸣和视角的深度，每当货币的运转让人感到深深困惑，每当“该做些什么？”这个问题似乎最为棘手时，这些理论都是必要的。我用了一个章节来讨论这六种理论，按照以下主题来组织：物物交换、纳贡、量化、曼纳、语言、暴力，因为它们在货币研究中都有着重要地位。一本有关货币的书一定会讨论货币的起源，也一定会援引货币的起源来论证货币今日之性质，抑或来解释未来行动方案的合理性。本书亦遵循这一传统惯例，尤其是指出当下关于货币未来的讨论深深依赖着我们对其遥远过去的假定。
表1 起源神话与货币理论
关于货币的起源，我没有局限于某一理论，而是介绍了六种不同理论，希望藉此开启关于货币多样性的讨论思路，这一思路贯穿于本书此后的章节之中。在本章中，我对货币的讨论，以及对关于货币神话的讨论，都用了复数的形式。货币是一个十分多元化的现象——不仅理论上如此，在实践中亦然。但这种多元性是一种机遇，而非阻碍。在本章中，我们已经审视了多种有关货币起源的不同叙述。在讨论了这些不同理论后，我觉得没什么理由（无论是出于实证抑或理论的原因）必须做出唯一选择。我们不是非要给货币下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定义；实际上，这么做也是不对的。我们需要的是这样一种框架，货币能够被理解为一个多元变化的领域：并非一个确定的实体，而是有多种多样的可能。这一框架需要一种对于货币理论应该涵盖哪些内容的特定理解，我们也会多次回到这一点。我们应对货币形式的多种属性进行研究——可替代性、可信赖性、便捷性、匿名性等等，并且给予平等的关注，不能厚此薄彼。
齐美尔认为最纯粹形式的货币具有无限可替代性：万物皆可由其交换，由其换取。因此，货币是对价值进行量化的通用工具。依此来看，现实中的货币形式无一是纯粹的、完满的：在实践中，每一种货币的可替代性都是有限的。然而，所有的货币形式——大货币、小货币、电子货币、公交专用辅币、伊萨卡小时券
，等等——都可以归为齐美尔所定义的“货币”。同时，它们无一
等同于
最纯粹形式的货币。改写一下泽利泽的话，倘若并非每一枚美元都相同（Zelizer，1997：5），那么我们也可以说，所有美元皆非完美。齐美尔对货币的定义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理想的基础，将货币视为一种一般范畴（generic category）。眼下，我暂且提议我们就按照这种方式来看待货币，即将货币视作一种
理念
。这一货币的理念提供了一种概念范围，各种形式的货币，无论形式多么各异，全部都可以对照它来进行理解。这样，它提供了一个具有可塑性的平面，当今货币的复杂面貌，以及货币研究的复杂历史，都可以在此描绘。这将是我在随后章节的任务。
[1] 这里和 公平价格 理论（ just price theory）有内在联系（参见Kellermann，2008：323），在本书第八章我将再次回到这一理论。
[2] 在此，价格 比率 的设置很重要，从历史上来看，像赎罪赔偿金这样的定价系统的驱动因素是行政因素，而非商业因素，“尽管在常规情况下，这些公共价格为更大的经济系统中的价格提供了参照样本”（Hudson，2004：101）。
[3] 货币对 相对 价值的表达在齐美尔的理论取向中十分重要；相对价值是不同数量 之间 的比率，而不是与价值对象的直接或一对一的对应关系，而货币让我们能够将其客观化：“单一商品和经济上有效的商品总量之间的比例，在一定条件下，等于一定数量的货币和经济上有效的货币总量之间的比例。”（Simmel，2004：158）正如我们将在第八章中看到的，这个比例对于他的“概念上正确的”货币概念至关重要。
[4] 因此货币可以说是一种 拟像 （ simulacrum ），让人想到鲍德里亚在《模拟》一书的开头所使用的假引文（假称引自《传道书》）：“拟像从来不是掩盖真相的东西——它是用以掩盖不存在真相的真相。拟像是真实的。”（Baudrillard，1983：1）
[5] 原文为法语： Réflexions sur la formation et la distribution des richesses ，英文书名为： Reflections on the Formation and Distribution of Wealth 。
[6] 卢梭接着写道：“因为人们之间除了 给钱 之外便无话可说，所以就在街角用标语牌说，或者是由士兵在家里说。把人们聚集起来便无必要。与此相反，臣民必须相互分离，这即是现代政治的首要准则。”（Rousseau & Herder，1966：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