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炳光老师走了快两年了,我心里一直怀念着这位值得尊敬的、和蔼可亲的潮剧老人。
在潮剧史上,作为“潮剧伯乐”,陈炳光老师是应该被重重地记上一笔的。正是他20世纪50年代初期在社会上选拔了姚璇秋、萧南英、李端静等一批新演员,并组织名师培训,才使她们很快成为新中国新一代演员的杰出代表。我常常想,假如当年不是陈炳光老师等一批热心而独具慧眼的戏剧工作者的举荐,我们的潮剧舞台上能有那么多璀璨夺目的新星吗?能有以姚璇秋为代表的潮剧的黄金时代吗?
陈炳光老师20岁投身潮剧,此后近60年,直至他逝世,都没有离开过潮剧。今天,当我们回过头来追念陈炳光老师的生命轨迹时,会发现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是为了潮剧,几十年来,他“埋头耕耘,不务声华”,付出生命的全部,为了潮剧,尽心尽责,他的生命早已与潮剧凝为一体。
我与陈炳光老师的密切交往始自1995年,其时我正承接连裕斌老主任的工作,负责《潮剧志》的编辑出版,陈炳光老师是编委,许多有关潮剧教育的资料都需请他校正,因此我们慢慢熟悉起来。1998年,我们艺术研究室准备编印《潮剧研究》第二辑《潮剧人物传略专辑》,又请他当编委。陈炳光老师对潮剧人物的熟悉程度令我惊讶,他对史料编集认真负责的态度更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到了1999年,为了给新中国成立50周年献礼,《潮剧研究》准备编印第三辑《潮剧五十年文论选》,这回陈炳光、林淳钧等老师多年的收藏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因为历经“文化大革命”,许多单位的潮剧资料早已损毁殆尽,留存于民间、收藏于热爱潮剧的有心人手中的这些资料就显得弥足珍贵。
由于潮剧始终保持着与群众生活的紧密联系,所以发展到近现代,随着汕头的开埠和市场经济的繁荣,潮剧也循着市场经济的规律不断发展。在农村广场戏与海外潮人两个庞大市场的支持下,100多年来,潮剧始终未出现致命的危机。在主体不断繁荣的带动下,关于潮剧的研究和戏曲理论研究也始终呈现着活跃的态势,潮剧的从业人员注重将感性的艺术体验提高到理性认识的水平,出现了许多较为系统的戏曲理论研究和潮剧研究成果,潮剧研究历经半个多世纪而终于蔚为壮观。值得庆幸的是,其中很多重要的研究文章现在都安然存放于这两位老师家中。陈炳光老师让我们去参观他的资料收藏室,当看到那一沓沓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各式各样的潮剧资料时,我们被深深地打动了——我们分明看到一颗挚爱潮剧的晶亮的心,眼前跃动的是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直与潮剧相濡以沫、耳鬓厮磨,像老黄牛一样在潮剧园圃里辛勤劳作的身影!
又过了两年,这回我们要编印的是《潮剧研究》第四辑《潮剧百年史稿》,我们仍然恭请陈炳光老师当编委。陈炳光老师负责编撰第八章“薪火相传的潮剧教育”,应该说,写潮剧教育的历史,陈炳光老师是最合适的人选。当然,在史料的编排上也需要花点心思。我们把这一章的内容分为“传统意义的童伶教授体制”和“现代意义的戏校教育体制”两节,陈炳光老师同意这种写法,并很快拿出了初稿,此后又不厌其烦地反复修改,14000字的篇幅,他花了半年多的时间,可谓字斟句酌,力求每字每句都能反映出历史的原貌,同时从中总结出潮剧教育的某些规律性的东西。
潮剧教育是陈炳光老师毕生从事的事业,他为此倾注了全部的心血。1956年他调任粤东民间职业剧团办事处副主任,兼任戏曲演员学习班主任,从此走上戏曲教育之路。1959年学习班转为专区戏曲学校,他任教导处副主任。1978年他调任汕头地区戏曲学校副校长,兼任教导处主任,1986年退休后被聘为学校顾问。在他的关于潮剧教育的史稿里,我高兴地看到,他对于历史事件的记述是那样精确,不只是年、月、日的准确无误,而且何人参加、办了何事,都记载得一清二楚,其用心之专、执录之勤,令人叹服。试举一段:
汕头戏校终于重新焕发容光,重现蓬勃生机,迅猛地以短学制(三年制)招收初中毕业的青年入学,共办了音乐与表演专业10个班,毕业生236名,出现了不少比较优秀具有艺术潜质的人才,到了剧团不久便成为主演或担任司鼓、领奏、主奏等艺术职司,如女演员有孙小华、吴玲儿、蔡明晖、曾馥、吴楚珊、林洁、郑小霞、王小瑜、黄若虹、周细卿、詹少君、黄静华、方静纯、林小娟等,男演员有陈学希、陈运能、黄振龙、林小丹、方镇坤、陈华群、翁灿龙、陈联忠、陈惠忠、赖喜佳等,音乐有领奏黄壮龙、陈锐辉、徐伟进、郭粼书、张永炮,司鼓有陈佐辉、卫平、黄培明,主奏有郭惠顺、陈奕夫、黄乙丹等。一批批潮剧新人的涌现,缓解了因“十年浩劫”所造成的潮剧舞台青黄不接的困境,起了及时雨的作用。接着一座六千多平方米的新校舍落成了,这是汕头戏校的第三个新校址,使正规的潮剧教育获得了最大的“硬件”。这期间园丁们更加致力探索艺术教育的特殊规律,完善正规班级的课程设置和教材建设,进一步总结整个教学历程的正反两方面的经验,用以指导教学工作。
这短短的一段,从办学的学制、专业到毕业生人数、毕业生的姓名,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对其中每一位成绩较好的毕业生都分清行当,一个不漏,一个不苟,毫不含糊。从中我们不仅可以看到陈炳光老师对教育事业极其认真负责的态度,而且也可以体味到他关注、呵护、扶掖潮剧新人的舐犊之情,体味到他对戏校培养出一个个潮剧新人的那种禁抑不住的喜悦之情,体味到他对于这一个个潮剧新人所寄予的殷殷期望。今天,这些当年戏校的学子已经活跃在潮剧舞台上,成为潮剧事业的接班人、主力军、顶梁柱,这一个个名字,我们都已十分熟悉,也都十分喜爱。看到这喜人的景象,我们更是深深地怀念陈炳光老师,怀念与他一样为潮剧教育事业付出毕生精力的老一辈教育工作者,同时也对今天仍然坚守在这一岗位上的老师们表示深深的敬意。
今天,人们都以“在梨园耕耘的老黄牛”来称颂陈炳光老师60载的潮艺人生。从陈炳光老师身上我更深切地领悟到鲁迅所说的“孺子牛”的种种含义。比如,牛的任重负远,一以贯之;牛的踏实和勤勉;牛的忘我精神和对人类的默默奉献,正如一首歌曲所演唱的:“吃的是昆仑山坡草,挤出来是黄河、长江……”今天,我们纪念陈炳光老师的最好方式就是像他那样,以全副的身心拥抱潮剧,以满腔的心血浇灌潮剧,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做好振兴潮剧的每一件事,哪怕点点滴滴,涓涓细流,也可以让潮剧这朵“南国鲜花”在我们这一辈的手中永开不败,越开越鲜艳!
(载2005年2月汕头戏曲学校编辑印刷的《梨园老黄牛——陈炳光艺坛耕耘录》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