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8年初秋,林紫先生来汕,一天,我和父亲(陈志华)、马飞先生、林紫先生及几位友人相邀到新兴路一家著名的潮汕小吃餐室小聚。在座的除了我之外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席间气氛热烈融洽,大家无所不谈。不知怎的,谈着谈着话题就转到了马飞先生身上。对于我来说,在这种场合是什么话都插不上的,只有听的份儿。于是我认真地听,仔细地记在心里,就此也大概了解了马飞先生。
席间大家说的,大概是这么几件逸闻趣事:
1965年秋,中央歌剧舞剧院拟排演歌剧《南海长城》,专邀马飞上京参加谱曲,在全国300多个地方戏曲剧种中,作曲者数以千计,中央歌剧舞剧院的专家们何以专点他呢?原来他们听过潮剧《南海长城》的曲子,连连击节叫好,从中发现作曲者的才华和功力。
除了《南海长城》之外,凄苦伤悲、哀楚缠绵的《井边会》《回书》,激越昂扬、奔泻如流的《金山战鼓》《告亲夫》《刘明珠》,热情酣畅、轻清喜悦的《宝莲灯》《换偶记》,这些风靡海内外的名曲都出自马飞之手。
马飞的曲是呕心沥血作成的,谋篇之际,简直是废寝忘食,冷暖不知。他总是反复地研读剧本,念诵有关的诗词,续烟续酒,在“水火相攻”中驰骋情思,整副精神都沉浸于角色的心境之中。他有个特别的习惯,每作一曲总要搬动一次家具,时而移近窗前,时而挪近灯下。最有趣的一次,竟在写曲期间把所使用的桌椅都锯短。手不遂心的时候,便独自骑上自行车到海滨去吹吹风,散散闷;而当佳句叠来,则不论日升月落,总是兴冲冲地去敲开同好者的家门,一唱再唱,急欲与人同赏,深沉处,竟泪泉集涌,声泪俱下。“为求一字稳,耐得半宵寒”,古人写诗曾有“诗囚”之说,数十年来,马飞惨淡经营,也可算是“曲囚”吧!
马飞不只追求旋律的优美,更着意于音乐形象的性格化和情绪表达的真切感,因此,常能补充剧本的不足,常能出奇于人。如《井边会》中,他感到老王、九成对三娘的苦况不能无动于衷,应有深切的哀怜,写着写着,油然地浮现出两句曲:“哎哎哎,婴儿必定呜呼哀哉!”口吻切合,曲韵诙谐,确实是生辉增色。
20世纪30年代,马飞与李梨利因以高小毕业生身份自愿参加潮剧戏班而轰动一时。潮州西湖“斗戏”,马飞所在的老一枝香班就在台前挂着水牌,郑重介绍马飞的身份。他与李梨利还同样以唱功驰名,都是曲坛的佼佼者。十多年前,郑健英已有潮剧“金嗓子”的美誉,她的腔韵备受人们的赞赏,可有一次,吴丽君等名演员正听马飞教唱《芦林会》,郑健英悄悄来到,在人群后静静听着。教完之后,马飞忽来兴致,陡然站起,独唱了该剧的一大段。这段曲人物思绪复杂,感情细腻丰富,他以男声唱女曲,且无弦无鼓,本是不大好唱也不好听的,但在马飞浑厚无华的腔调中,跌宕自如,开掘极深,句句含情具韵,字字玉润珠圆,抑扬顿挫、疾徐有致的行腔变化细致地传递了庞三娘缠绵悱恻的思想感情和复杂痛苦的内心世界,唱者声饱情真,神思驰骤,听者无不屏声静息,完全沉浸在一片哀情苦绪之中。当唱到“若有忤逆违亲命,路上相逢莫相认”时,“认”字还未收腔,郑健英已激动得“哇”的一声扑在桌上哭起来,她抬起汪汪的泪眼,不无埋怨地朝马飞说:“先生你好鬼,以前怎么没这样教我呀?”她完全被这位名师高深的艺术功力所震撼和折服了!
……
一次老朋友间的小聚,竟然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座谈会!但见林紫先生欢欣莫名,连连拍案叫好!原来,林紫先生此次来汕头带着一个任务,就是要编一本《潮剧轶闻趣事》,席间话题突然集中转向马飞先生,谁说不是林紫先生的“鬼”点子呢?事后果然有位友人以“石草”为笔名,将这次小聚上大家所言马飞先生的轶闻趣事写成《潮剧的“曲囚”》一文,编入这本书中。
我在汕头市艺术研究室工作的这些年间编过一些有关潮剧的丛书和专集,在我任主编的“潮剧研究”丛书第二辑《潮剧人物传略》和《近现代潮汕戏剧》一书中,都有马飞先生的条目和章节。现在我把相关资料综合起来,算是对马飞先生作一个概貌式的掠影吧!
在潮剧近现代特别是一百多年来的发展史中,主持统一舞台形象职责的有教戏先生和导演。前50多年由教戏先生主持,对剧本进行艺术处理,最后完成统一的舞台形象,后50多年则由导演来完成这个任务。马飞便是潮剧最后一代的教戏先生。
潮剧教戏制度历史悠久。最早的教戏先生是明代宣德六年(1431年)《刘希必金钗记》的改编者廖仲;20世纪20年代潮剧教戏的代表人物是徐乌辫先生;30年代潮剧教戏最著名的是林儒烈先生;40年代潮剧教戏以黄玉斗、杨树青、黄喜怀、林木源成就最为显著;新中国成立后卓有声名的潮剧最后一代教戏有杨其国、黄钦赐、黄秋葵、杨广泉等。教戏先生的传承方式是拜师。一代一代传承,一百多年下来,潮剧教戏先生共传承五代,马飞先生不算在这传承的五代中,他是“演而优则导”自学成长起来的教戏先生。
潮剧教戏先生承继着中国戏曲的现实主义表演传统和程式化的表现形式,以口传身授的承袭方式,一代代沿袭,为我们留下了一批优秀的传统剧目、传统表演艺术和传统音乐唱腔等潮剧遗产,这是一份珍贵的艺术财富。由于身处旧社会,加之潮剧的卖身制度,艺人失去了学习文化的机会,大多数教戏先生缺少文化修养和应有的知识。但马飞先生与众不同,他有比较高的文化修养,具有比较丰富的知识储备,更可贵的是他具有一种锲而不舍的创新精神。
马飞先生学生时代曾演过话剧、唱过歌曲,有良好的文化、音乐基础。1935年在潮音老一枝香班当童伶习旦行,属自由童伶,不会被戏班“抄公堂”。由于天资聪颖,很快就掌握了潮剧表演程式和演唱技巧,三年期满便担任教戏,受聘于老玉梨春班、老赛宝丰班等。新中国成立后在粤东潮剧团、广东潮剧院任编导、作曲,并任广东潮剧院艺术室音乐组长。他参与编写的剧本《党重给我光明》在《剧本》月刊发表;剧本《告亲夫》出版单行本;参与创作并拍摄成潮剧艺术影片的有《刘明珠》《告亲夫》和《闹开封》。他编导、作曲的剧目近50个,其古装戏的代表作有《刘明珠》《告亲夫》《赵宠写状》《金花女》《金山战鼓》《井边会》《回书》《磨房会》《宝莲灯》《香罗帕》《活捉孙富》《六月雪》《换偶记》等;现代戏有《党重给我光明》《南海长城》《琼花》《摇钱树》《迎风山》《妇女代表》《杜鹃山》《姑娘心里不平静》等;移植样板戏有《沙家浜》《龙江颂》《海港》等。这批剧目大都录制成唱片或卡式录音带,广为流传。
马飞先生集演员、编剧、导演、作曲、司鼓于一身,尤以作曲成就最高,影响最大。他遵循戏曲音乐创新走“移步不换形”的路子,在传统的框架内出新。如传统唱腔曲牌【金鸡跳】,在《告亲夫》中颜秋容唱,在《井边会》中李三娘唱,在《龙江颂》中江水英唱,同一曲却能表现不同人物的不同心态,这是他掌握了戏曲传统音乐“一曲多用”的创新规律;他敢于创新,提出“古人可以创造出乐曲《草鞋踏》,我们为什么不能创造出乐曲《皮鞋踢》?”在马飞先生的作曲中处处可以看到创新的步履:在《琼花》唱腔中,用锣经作伴乐,拓开传统锣经伴奏唱腔功能新思路;在《刘明珠》中,一曲“痛彻孺怀”震撼人心,在《小梁州》乐曲和钟鼓声中皇帝唱的“鼓响钟鸣,上殿心惊”,在《万山红》中凤来唱的“跨山越岭步儿轻”万层山谷回响的伴唱和《迎风山》中林英唱的“登山哪怕山岭高”唱段等,都是创新的佳作。他谱写的曲子旋律流畅,舞台动作性强,结构严谨,充分发挥了音乐唱腔塑造人物形象和推进戏剧高潮的功能,具有鲜明的艺术风格。
1987年,马飞先生为新加坡潮剧联谊社三周年志庆撰写了一篇关于探讨潮剧唱腔音乐发展的文章《漫谈戏魂》,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篇亲笔撰写的文章,极其珍贵。该文开篇的第一句话便是:“潮剧是一个既古老但又很年轻的剧种。说它古老,是它已有数百年的历史;说其年轻,是它有很强的生命力,在漫长的历史潮流中,它能适应各个时期的多方需求,逐步丰满自身。”可见,马飞先生从投身潮剧音乐创作之日起就已非常清楚地认识到,潮剧不是僵化的、一成不变的,而是能“逐步丰满自身”,能不断创新发展的戏曲艺术。文中他还特别提到林儒烈先生,他认为林儒烈先生是20世纪30年代潮剧唱腔音乐创作的杰出代表,原因正在于林儒烈先生“很富于创造性”,能根据新的内容及文学形式的需要,在传统曲牌、唱腔中衍化出诸多板式、调腔、手法,大大地丰富了潮剧的艺术积汇,活跃了舞台的表现力,因而,“林儒烈先生对潮剧唱腔的建树,居功至伟”。
“人生朝露,艺术才是千秋。”林儒烈先生和马飞先生都以创造性的艰辛劳作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潮剧音乐遗产。潮剧音乐作为像马飞先生所说的“戏魂”,已经在林儒烈先生和马飞先生等无数潮剧音乐工作者的共同努力下,找到了适应于环境和时代发展的“灵魂居所”。
马飞先生作为国家一级作曲家,他将毕生的才华和精力都献给了潮剧艺术,在潮剧编、作、导等方面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为潮剧的继承和发展增添了光彩的一笔。
就在这次小聚之后不久,翌年5月28日,马飞先生辞世,享年67岁。林紫先生写了一首诗沉痛悼念:
假如我为你写悼词,
可能不写你的名曲,
是如何从心血呕出来的,
声誉是如何流传海内外的。
我想写的是——
当年中央歌剧舞剧院的专家们,
在全国三百多个剧种的作曲家中,
独看中你体现在潮曲的才华与功力,
从而特邀你上京参加《南海长城》谱曲。
这是悼词的主旋律,
这是你的骄傲,
这更是潮剧的骄傲!
马飞,你在天之灵同意我这重笔么?
2015年乙未春节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