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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说潮剧的“小”

痴迷潮剧和熟悉潮剧的梁卫群出版了几本很有特色的书,如《潮剧的味道》《知蝉声几度》《句句都是翰林造——潮剧锦出戏汇编》(与林淳钧合作)等。大约半年多以前,她又别出心裁,创办了一个公众号“剧这么潮”,将一个一个潮剧传统戏拿来细细地条分缕析,饶有趣味地娓娓道来,至今已有二三十篇系列文章了,涉及的剧目有《闹钗》《香罗帕》《琵琶记》《剪辫记》《贩马记》《周不错》《苏六娘》《金花女》等,很受欢迎,我也看了很多,受益匪浅。一篇篇文章看下来,我觉得,她所介绍的这些都是潮剧的瑰宝,是真正的潮剧艺术,而且这些剧目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小”。小生、小旦、小丑自不必说了,连写戏的题材、选择的人物和写戏的切入口都是“小”的。你看,《闹钗》多小的事啊,演了一出好戏。《琵琶记》《剪辫记》《苏六娘》《金花女》等说的都是生活中的小事,表现的都是小人物,角度的切入也很小,从一点挖进去,然后戏就挖出来了,极具趣味,让人百看不厌。我对卫群说:“你这种写法与潮剧本来的属性相吻合,从小处看,往细里挖,这样的文章大家也就很喜欢看。”

就说《闹钗》吧,一开篇,卫群这样写道:

《闹钗》是一出好看的戏,胡琏无事生非的本事杠杠的,“闹”得欢腾。以花花公子胡琏为主角的一出戏,没有贬抑色彩,没有教化目的,偏能一直流传下来,并成为戏宝,也许从中能窥见国人赏剧的审美观。

本剧是潮剧项衫丑首本戏,这个胡琏,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他的出台自白这样道来:

“学生胡琏,做事倒颠。面上有些墨气,肚里白得周全。六官虽不空缺,黑心占了半边。读书如牵鬼上剑,饮酒似车水灌田。作文只是七股,吟诗偏欲八言。昨夜吴山顶上,闲游玩乐嫖娼。谁知今朝失晓,起来红日满天。周身轻似纸囝,阵风吹到门前。”

……

这出戏,最怕被解读成丫头智取公子,或者站在道德高地教训富家公子,胡母,是慈母,但不是是非不分,能够赏罚分明;胡妹,孝顺的淑女,纵使兄长攀诬,也只有转身向母亲哭诉;小英,是婢女身份,自知百人之细,只有在夫人支持之下,才合理地报复打击了公子。

可以想见,此事过后,胡琏该花天酒地依然去,该戏弄小英照旧是,生活很快恢复常态,他不会记恨谁,他甚至不会觉得丢脸。说实在,胡琏不难相处。而作者塑造这样一个人物,并不怀着恶意。这很好。

看过《闹钗》这出戏,见过方展荣的精彩演出,再来看梁卫群这篇文章,真是一种艺术享受——这就是传统潮剧的魅力。由此我想起了一个问题:时至今日,“非遗”在当代社会中是应该发展还是应该保护呢?抑或是在保护中发展还是在发展中保护呢?各种论调在各种场合、媒体中层出不穷。其中不乏人云亦云者,但也有旗帜鲜明、为中国传统文化和“非遗”保护摇旗呐喊者。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田青先生在《谁说“非遗”文化一定要发展》一文中这样说道:

非遗是什么,它就是决定我们中国人除了生物的DNA(决定了我们的黑头发、黄皮肤、黑眼睛)以外的决定了我们的精神,决定了我们文化面貌的一些东西。

……

我要问大家同意创新吗?大家都举手,但怎么创新?要尽量请名作家写剧本,要贴近生活,反映现代生活,邀请作曲家来写曲子,请话剧或者电影导演来导戏,然后请现在的舞美设计师用声光电来包装,结果你们知道是什么吗?结果就是同质化和自己特色的消失。而消失了这个特色之后,你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这种同质化是艺术的末路,但是现代化带给人们的一个思想就造成了所有艺术的同质化。

……

创新,尤其在文化上的创新,是非常困难的一个事情,不是你想创就能创的,你创的结果不是新,而且我所担心的——你在创新,在学习西方的过程当中,把自己丢掉了。艺术本来是多样的,文化本来是多样的,保护非遗就是保护文化的多样性,而保护了文化的多样性,人类才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我非常赞同田青先生的主张。

2006年6月,国务院公布了第一批518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潮剧名列其中。潮剧在戏剧类中位居第四,仅次于昆曲、莆仙戏和梨园戏。

潮剧在四五百年的历史衍变中,逐渐突出了以“三小”为主的喜剧人物结构,我们从众多的传统戏及新创作剧目中不难看出这种人物结构规律。聪明的编剧们懂得扬长避短,不管什么题材,只要能加进这“三小”,就在所不辞。反之,这种喜剧人物结构也给了编剧们一种无形的制约——你要写潮剧剧本,就要特别注意有此“三小”在内。

为什么“三小”如此重要呢?细细一想,“三小”其实已经蕴含了许多雅俗共赏的美学因素。小生的俊逸风流,小旦的活泼轻俏,小丑的灵动谐趣,如此同聚一台,自然给观众一种雅致、跃动、笑噱的综合艺术感受。真佩服我们的艺术前辈,如此深谙艺术之道,也如此深谙观众心理,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如此美妙的艺术格局。

梁卫群的“剧这么潮”公众号,时常让我浮想联翩,想到潮剧有这么多优秀的传统剧目,我从心底里感到自豪。我们传承和保护潮剧这样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是向过往传统的致敬,也是对在现代文明中不断失落的优秀传统文化的弘扬。关注“非遗”、尊重“非遗”、传承“非遗”就是信仰传统、弘扬传统。传统是其正确性在以往的历史进程中得以确证的文化遗产,所以,传统才具有必须被继承的历史意义与美学价值。

珍惜传统,继承传统,是我们这一辈人一份沉甸甸的历史责任。

(载2021年5月4日《汕头日报》,有删节) BHVWv5i91xqMzExJWJ6iswsNwjFFmnPvBjxMS2Zqyvqnz53bDY8/2XYI/EcGvH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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