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阳海门有一座莲花峰,闻名遐迩,莲花峰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峰顶的擎天巨石,遥遥望去,酷似一朵蓓蕾初绽的莲花。秀峰如此,不免产生许多优美的故事,其中最为脍炙人口的莫过于文天祥的“精忠踏碎石莲花”。其实,石莲花本属天工巧成,所谓“一声长叹,顿时石裂山崩,庞然巨峰化开,岩层瓣瓣,恰似莲花一朵”之说,则在于以莲喻人恰切至极,感人肺腑,因此代代相传,历久不衰。潮剧《终南魂》据此而作,重在表现文天祥的精神境界,写终南之“魂”即状莲花之“洁”,这就准确地撷取了传说的神韵,从一个侧面较完美地塑造了文天祥作为一代民族英雄的感人形象。
剧中文天祥所处环境极为险恶——已在大都称帝的元世祖忽必烈,为完全灭宋,派了张弘范引领元军穷追宋少帝,少帝无路可走,由左丞相陆秀夫、元帅张世杰护驾,漂泊海上;而右丞相文天祥为了救援宋室江山,也招率爱国志士义师勤王,转战江西,失败后又南下找寻少帝,一路来到莲花峰上,驻足盼望少帝船只。实际上,其时宋室已倾,文天祥、陆秀夫等人所为实于大宋江山无补。文天祥于起兵之时也曾喟叹道:“我知不可为也。”然而,为什么文天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呢?其实文天祥只是为了尽忠,为了完成作为大宋臣子的最后一份职责,更重要的是为了追求道义上和人格上的完美。当然,他还希望“义胜者谋立,人众者功济”。换言之,如果当时文天祥没有这种精神力量的激励,没有这种精神境界的追寻,他绝不可能支撑到最后,直至慷慨就义于大都柴市。
文天祥莅潮后拜谒双忠庙时,曾写有《沁园春·谒东山双忠庙》,全词如下:
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岳气分,士无全节,君臣义缺,谁负刚肠?骂贼张巡,爱君许远,留取声名万古香!后来者,无二公之操,百炼之钢。 嗟哉!人生翕!云亡,好烈烈轰轰做一场,使当时卖国,甘心降虏,受人唾骂,安得流芳。古庙幽沉,遗容俨雅,枯木寒鸦几夕阳。邮亭下,有奸雄过此,仔细思量。
弥漫全词的是闪烁着中国传统道德规范色彩的“气节”“操守”“流芳”等字眼以及由此派衍而生的属于意识形态的种种思维、感悟和憧憬,可以说,这首词集中而完整地披露了文天祥此时的精神境界,“留取声名万古香”一句是文天祥心迹的高度概括。《终南魂》作者据此精心敷编了两场发生在灵威庙(即双忠庙)的好戏,分别让文天祥用先唐张巡、许远两将坚守睢阳、举家赴难、骂贼就义的节操,教导动摇抗元意志的胞弟文璧、激励义军首领陈应龙复出抗元和规劝张弘范念宗归宋。这两场戏较充分地展示了文天祥如高山流水般的浩然正气。“灵威庙教劣弟,莫使文门受污玷”“骏马失蹄,犹鸣千里之志;愈踬愈奋,正是血性男儿”“奉劝将军续家谱,当认南朝是祖宗”等句,准确地把握了文天祥的精神实质,形象地展现了他那种“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的人格和修养,昭示了他那一以贯之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高尚情操。而这一饱含着个人道德的完善、充溢着爱国爱民耿耿忠心的壮阔的精神境界,正是中国历史上无数先贤圣哲、直臣义士、民族英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精神境界的承继和拓展。
文天祥代表着强弩之末的南宋王朝,其与强盛的新兴元朝政权进行着无可奈何的最后争斗,时势的大走向注定文天祥潮阳之行绝不可能在军事上有什么大作为,正是基于对人物行为的这一历史性把握,剧作者并没有过多地正面去叙写战争的过程,而是把着眼点放在文天祥精神境界的剖示上,这也就基本上奠定了该剧侧重于抒情的艺术格调。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很难理解为什么在元军压境的情势下,文天祥还有闲心去改“壕坪”地名为“和平里”;在一切即将成为废墟的情势下,对乡民在土地庙设立拾遗招领处仍然感到无比振奋……这一切无疑都寄托着文天祥渴望祖国大地处处山川美好、地气和平的良善愿望和理想,寄托着他明知国难深重而竭忠尽义拯救民族于危亡的赤子之心。国家、民族深陷灭顶之灾的悲怆氛围与文天祥澄澈清明的秀静心境,在剧中形成强烈的对比,孤臣回天乏力的悲剧令人扼腕,催人泪落,这正是该剧真正摄人心魄之处。
然而,戏剧毕竟是戏剧,不是散文和诗歌,《终南魂》并没有停留在这种情感与氛围的对比上,剧作者在把握文天祥精神境界的大前提下,尽量铺陈全剧的戏剧性结构和丰富其戏剧性情节。例如,该剧一开头即以“突变”推动情节,层出波澜。第一次“突变”写军士报说元兵将至,叛将陈懿、赃官刘兴祸心顿起,设下诬陷义军首领陈应龙的圈套,后却突报来师是文天祥所率兵马,各种人物在如此“突变”中随之形神俱变,人物性格也得到生动的展现;第二次“突变”是报说邹将军从江西率兵来潮会合,文天祥喜出望外,但“喜”顷刻间又“突变”为“悲”——邹将军带来文天祥的次子、奄奄一息的文佛生……如此种种,以“突变”等戏剧手法使原本容易平铺直叙的故事显得波澜起伏,剧情也在风云“突变”中得以层层推进。从结构上看,整出戏以被诬陷的义军首领陈应龙与文天祥为贯穿人物,陈应龙被迫出走,潜藏灵威庙,文天祥为寻觅陈应龙,夜访、探庙;直至与陈应龙、与民众水乳交融,人皆自称文天祥;进而推向陈应龙等与文天祥共赴国难的撼人心魄的戏剧高潮。这一总体结构使文天祥有了一条显明的行动线,从而避免了单一的情感抒写。这些情节和结构的铺排,体现了剧作者为创作此类艰难题材所花费的苦心和匠心,从而使该剧在同类题材的剧作中显得别有特色,有戏可看。
“正气一道干北斗,风范长存在潮州。”《终南魂》塑造了文天祥在潮阳典型环境中的新形象,表现了文天祥强烈的爱国主义感情、宁死不屈的无畏精神和民族气节。文天祥以凛凛正气和殷殷热血实现了“留取声名万古香”的夙愿,而文天祥的名字,也终于与潮汕大地上的莲花峰紧紧联系在一起,一代抗元英雄文天祥高洁的精神境界已化作潮汕民众心中一朵永远美丽、芬芳的莲花。
(载1994年3月11日《汕头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