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协商政治的方法可以追溯到德国三月革命前的早期自由主义思想世界，但与此同时，它在福利国家背景下得到了发展。其主要优点在于，它解释了在没有共同宗教或世界观的多元社会中，在直观的宪政共识背景下，政治妥协是如何产生的。随着国家权力的世俗化，其在合法性上有所欠缺。因为统治王朝的君权神授信仰不足以使现代社会合法化，它需要从自身内部使自己合法化，并且恰恰凭借民主意志形成的法律制度化程序产生合法性的力量。宗教的合法性思想并没有被另一种思想取代，而是被民主的自我授权程序取代，为了让拥有自由和平等权利的公民行使这种权利，这种权力以平等分配的主观权利的形式得到了制度化。乍看起来，这种说法相当玄妙，从这种民主意志形成程序的法律制度化过程中，即从纯粹的合法性中，如何产生让人们普遍信服的合法性结果。解释这一问题的关键在于，分析这一程序从参与者的角度获得的意义，即它的说服力归因于两个不可能相互结合的条件：一方面，该程序要求将所有可能受决策影响的人包括在内，作为平等参与者，参与民主意志形成；另一方面，它使民主决策，即由所有人共同做出的决策，建立在之前协商的或多或少的商谈性质的基础上。这使得包容性意志形成建立在事先形成舆论的过程中所使用的各种理由的力量的基础上。包容性符合所有相关人员平等参与民主意志形成的民主要求，而经过协商的过滤，则涉及在认知上对正确和可行的问题解决方案的预期，并证明了对理性上可接受结果的假设是合理的。这一假设又可以通过以下可证伪的方式来验证：在多数决策之前的协商中，所有相关的议题、必要的信息和合适的解决方案建议都尽可能地提出来，要有正反两方面的论证。正是这种自由协商的要求解释了政治公共领域的核心作用。 ^[1] 顺便说一句，这种抽象思考在历史上得到了证实，首先在英国，然后在美国，在法国和其他欧洲国家，类似于“公民公共领域”的东西与自由民主同时出现了。

然而，民主进程的这两个要求，即协商和所有公民参与，只能在国家机构层面首先是在议会立法的代表机构中实现，即使是大致的实现。这解释了公共领域的政治交往对整个民主进程所能做出的重要但有限的贡献。它做出了重大贡献，因为它展现了唯一一个从根本上代表政治舆论和意志形成的地方，包括所有有资格投票的成年公民。它又能反过来激励公民集体做出决定，但作为个人，在投票室的隔离状态下，只能是“遵循自己的自由意愿”。这些选举决定导致了对所有公民具有约束力的结果，因为它们决定了议会的政党政治组成，并且直接或间接地决定了政府。另一方面，在民主国家中，政治公共领域对民主舆论和意志形成的贡献是有限的，因为一般来说，这里不会做出具有集体约束力的个人决定（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如果某些基本问题十分清楚明确，才允许进行这种公民投票）。在大众传媒的引导下，在分散的公民受众中形成舆论，这产生了多元的公共舆论。从议题、文稿和信息中汇编而成的公共舆论因而独具特征，在相关问题、正确的政策目标和最佳的问题解决策略上展开竞争。在我们当前的背景下，有一个情况特别重要：国家公民的意愿，也就是主权者的意愿，在整个政治体系的决策中的总体影响力，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大众传媒对这种舆论形成的解释性质量（aufklärenden Qualität）。这是因为，舆论形成是通过记者对议题的设置、替代建议、信息、赞成和反对的立场来维持的。总之，专业媒体的功能取决于政党、利益集团和社会职能系统的公关机构的信息渠道，以及公民社会组织和知识分子向公共领域提供了多少投入。通过这种或多或少经过媒体系统过滤的已知的多元化舆论，每个公民都有机会形成自己的意见，并从自己的观点出发，尽可能地做出理性的选举决定。然而，公共领域本身的舆论和决定的竞争仍然是开放的；这里的协商仍然不同于个别选民的决定，因为在公共领域中，选举投票只是一个准备。只有他们选出的成员才能按照民主程序相互协商和做出决定。只有在代表机构和其他国家机构中，特别是在法院的正式场合中，议事规则才是针对舆论和意志形成的协商形式而制定的，这就证明了或多或少可以合理接受的大多数决定在理性上是可以接受的。

为了正确评估政治公共领域的有限贡献，我们必须把宪法的组织部分和基于分工的政治体系结构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并像流程图一样来解读。然后，我们可以看到公民的舆论和意志形成是如何超越选举，并被引导到政党政治、立法、司法、行政和政府等职能系统的游说渠道中去的。它最终汇入法律框架内的决定，这些决定来自功能需求、政治和社会利益以及选民偏好之间的妥协。然后，合法的政治结果又被政治公众评估和批评，并在选举期结束后被处理成新的选民偏好。政治商谈也是以达成协商目标为导向，这一假设常常被误解。它绝不意味着可以将民主进程看成一个和平的研讨会的理想主义观念。相反，我们可以认为，合理的参与者对其争论的信念的真实性或正确性的定位，只会让政治争端火上浇油，并让政治讨论陷入最根本的争议性。争论就是矛盾。在商谈的意见冲突中出现的认知潜力，只有通过相互说“不”的权利——实际上是鼓励说“不”——才能展开，因为商谈是为参与者的自我纠正而设计的，若没有相互批评，他们就无法从对方那里学到东西。这就是协商政治的关键（Witz）：在政治争端中，我们可以完善我们的信念，更接近问题的正确解决方案。在公开发表的反对意见的嘈杂声中，只有一件事被当作前提：在共同宪政原则上达成共识，所有其他争议都因而获得了合法性。在这种共识的背景下，整个民主进程由公民为寻求理性上可接受的、以真理为导向的决定组成，而这些决定会一次又一次地激起各种异议的浪潮。

在公共领域中，选民形成舆论和意志的协商性质，是以贡献的商谈质量来衡量的，而不是以达成共识的目标来衡量的；相反，参与者的真理导向应该是点燃一种无限制的意见争端，从中出现相互竞争的公众舆论。这种在公共领域不断提出异议的动力也是各党派之间、政府与反对派之间竞争的特点，也是专家之间意见分歧的特点；以这种方式动员起来的论证，之后可以为在政治系统的适当位置上按程序做出有约束力的决定提供信息。在公开辩论和选举活动中，在政党争端中，在议会及其委员会的谈判中，在政府和法院的协商中，说“不”的无政府力量得到制度化，只需要事先让所有参与者在其宪法的基本意向上达成政治整合。这很简单：它只阐明公民的朴素意愿，即他们只遵守自己制定的法律。如果没有这种协商民主在自我立法意愿上的意义共识，那些少数群体就没有理由在有限的时间内服从多数人的决策。然而，我们不能忘记最终决定民主命运的主要因素：从规范的角度来看，制度化的意愿形成作为一个整体必须以这样的方式发挥实际作用，即选民的宪政共识不时地被经验证实。我们必须能认识到在政府行动的结果与选民的决策投入之间的关联，以使公民能从中看到他们自己的民主舆论和意志形成的合理化力量。 公民必须能够感觉到他们的意见争端既是一种后果，也是关于更好的理由的争议。 ^[2]

但情况并非如此，即使在最古老的盎格鲁—撒克逊民主国家也不是这样。特朗普支持者冲击国会大厦，也只能理解为选民的情绪反应，因为几十年来他们已经认识到自己的利益遭受忽视，而政治体系并没有以具体而显著的方式来严肃对待这种忽视的后果。自20世纪末以来，几乎所有的西方民主国家都陷入政治衰退当中，这导致了公共辩论的理性化力量下降，在一些国家里这种理论几乎已经殆尽，这些都代表着政治衰退。民主制度的问题解决能力依赖于协商政治的流动性，这突出了政治公共领域的核心作用。

然而，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环境，协商政治的先决条件——这对民主统治的合法化至关重要——就无法在人民群众中获得支持，毕竟“所有权力”都应该来自群众。政府行动、最高法院的关键决定、议会立法、政党竞争和自由政治选举都需要积极的公民，因为政治公共领域植根于公民社会，而公民社会是一个传声筒，可以修复重要的功能系统故障，可以建立政治与其社会“环境”之间的沟通联系。此外，唯有当公民社会组织公众关注公民的相关问题时，它才能为政策制定者提供一种政治预警系统的功能。然而，在西方现代民主国家巨大的领土社会（Territorialgesellschaft）中，公民参与功能要求从一开始就与作为社会公民的国家公民所希望和必须履行的、私人和个人的义务和利益相矛盾。公民的公共和私人角色之间的这种结构性冲突也反映在公共领域中。在欧洲，资产阶级公共领域在其文学和政治形式上，只有在国家和社会、公共和私人经济领域功能性区分的社会结构前提得到满足之后，才能逐渐摆脱旧有形式的阴影——首先是教会治理的宗教公共领域，其次是皇帝、国王和亲王所体现的代议制公共领域。因此，从相关人士的生活世界的角度来看，由政治上活跃的公民组成的公民社会本质上站在私人领域和公共领域之间的张力关系中。我们将看到，公共传媒的数字化模糊了人们对生活中私人领域和公共领域之间界限的感知，尽管这种区分的社会结构的前提条件没有发生改变，但这也对法律制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从今天社交媒体用户在其中活动的半私密、半公共的交往空间来看，以前与私人领域明显分离的公共领域的包容性特征正在消失。正如我将指出的，这是媒体用户主观方面的令人不安的现象，同时也引起了人们对新媒体的政治监管不足的关注。

[1] 在《关于公共领域与民主之间的关系——新的结构转型？》中，泽利格和萨维尼亚尼从公共事务的透明度、公民的总体方向，以及主题和文稿的相互正当性等方面明确了这一核心作用。参见：Seeliger, Sevignani (2021), 9-42, here 11.

[2] 参见我对克里斯蒂娜·娜丰（Cristina Lafont）的一个评论：J. Habermas, »Commentary on Cristina Lafont, Democracy Without Shortcuts«, in: Journal of Deliberative Democracy , 16:2, 2020, 10-14. P2bqBrulYVrw2NaZi7S055sTrJ8wRNjSu02OBtYVdjZHkDzYU9dLs/XlWRX6WOU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