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一次涉足慢食运动的世界,是因为“慢”这个字吸引了我,它似乎捕捉到了伪生产力所缺失的一切。我了解这场运动的基本故事——麦当劳、罗马、慢悠悠地享受晚餐,我认为在为快节奏的工作方式寻找替代方案时,慢食运动或许是个有益的类比。然而,深入了解佩特里尼后,我发现慢食运动不仅仅涉及饮食,还体现了两个深刻而新颖的理念。许多不同的尝试都可以运用这两个理念,最终组织一场应对过度现代化的改革运动。
第一个理念是提出有吸引力的替代方案。2003年,迈克尔·波伦
发表了一篇论述慢食运动的文章,他深刻地总结道,早在20世纪80年代,卡尔洛·佩特里尼就已经“对左翼同志无精打采的阴沉样深感失望”。佩特里尼认为,义正词严地指出一个体系的缺陷,虽然能给个人带来一时之满足,但要想实现可持续的变革,就需要提出一个积极向上、令人愉快的替代方案。佩特里尼并没有简单地写一篇措辞严厉的专栏文章抨击麦当劳腐蚀餐饮文化,相反,他提倡与食物建立一种有吸引力的新型关系,让快餐相形见绌。佩特里尼解释说:“相比享受人生,为他人牺牲自我更有违人性。”
与慢食运动交织在一起的第二个理念是,从久经时间考验的文化创意中汲取力量。行动主义总是诱使人提出全新的想法,因为其中含有对理想解决方案的追求。然而,佩特里尼认为,要为快餐找一个有吸引力的替代品,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传统饮食文化中汲取营养,这些文化发展至今早已历经数代人的反复试验。慢食运动不仅提倡延长用餐时间,还推广在意大利农村绵延好几个世纪的集体用餐方式。它不仅支持使用新鲜的食材,还推荐你曾曾祖母做过的菜肴。佩特里尼认为,历经残酷的文化演进后还能流传下来的传统,更有可能流行起来。
2003年,波伦在文章中坦言,他最初对这场运动的怀旧色彩心存疑虑。他在文章开头写道:“我以为,慢食主义者好似古董鉴赏家,他们对食物体系之争的影响,就像马鞭收藏者对越野车之争的影响一样微不足道。”然而,深入了解佩特里尼的创新行动主义后,他的态度发生了转变。慢食运动之所以回溯过去,并不是为了逃避现实,而是为了寻找有助于重塑未来的理念。波伦继而放下了最初的疑虑,承认这场运动“极大地影响了围绕环保主义和全球主义的争辩”
。
为存在问题的方案寻找替代方案,从经过时间检验的传统中寻求解决办法——只要将佩特里尼开展改革运动的这两大核心理念抽出来考虑,就不难看出它们显然不仅适用于饮食。凡是无序的现代主义与人类体验冲突的情形,都可以运用这两个理念。慢食运动取得初步成功之后,许多新兴的慢运动都证实了这一点。这些后继运动旨在应对不假思索的匆忙给其他文化要素造成的伤害。
2004年,记者卡尔·奥诺雷出版了《赞美缓慢》(In Praise of Slowness)一书。正如他在书中记录的那样,第二波慢运动包括同样起源于意大利的“慢城运动”,该运动注重让城市变得以行人为中心,支持本地企业,推崇各个方面都变得更加友善。此外还有“慢医运动”,旨在促进对人的整体关怀,而非仅仅关注疾病;“慢教育运动”,旨在让小学生摆脱重大考试和竞争分班的压力。最近还兴起了“慢媒体运动”
,旨在用更可持续、更高质量的信息替代“标题党”式信息。还有越来越多的写实电影被冠以“慢电影”之称,这些电影主要不是叙事,而是用对人类现状的深刻洞察来回报观众长时间的观影。“很多人最初以为,慢运动的理念只属于一小部分讲究吃喝的人,”佩特里尼的家乡布拉市的市长解释说,“但现在,它已经演变成一场更广泛的文化探讨,看看以一种更加人性化、不那么疯狂的方式行事,能带来哪些益处。”
慢食,慢城,慢医,慢教育,慢媒体,慢电影——所有运动都建立在一个新颖而有效的策略上,也就是从久经时间考验的传统智慧中,为忙碌的现代生活提炼出一个更慢、更可持续的替代方案。在报道知识工作的过程中,我对这些理念有了更深入的了解,继而水到渠成地产生了一个想法:为对抗工作负担过重带来的不人道,我们真正需要的或许是,先从一个更慢的角度重新解读什么叫高效,而非义愤填膺地鄙夷和草率出台新政策。